人渐渐都走了之后,这小院才安静下来,姜淮玉终于得空回书宬去喝了口水再跑出来用午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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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中,无尽的长街上,一人一马满怀心事,慢悠悠地驰行。
裴睿手中松松地挽着缰绳,任由身.下的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马蹄声寂寥落在空阔的青石砖地面,在长街巷尾回响。
刚回到文阳侯府,门房小厮就过来请他往善明堂走一趟。
裴睿这几日总觉得身子莫名有些乏惫,却又未生病,原想回房中歇下,奈何小厮说是“有要紧事”便不得不往善明堂去。
刚进了祁椒婧房中,就见一位陌生妇人端坐榻上,与祁椒婧分坐两边,雍容华贵衣香鬓影,不知又是谁家的夫人。
裴睿实在是没有心思应付,但因着礼数,他仍是上前与其见礼。
那位妇人也笑着与他款叙几句,目光在裴睿身上停留了几刻,带着柔和的、欣赏的打量,妇人已经在这里坐了许久了,这时亲眼见过了裴睿,很是满意,便起身告辞:“时辰不早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祁椒婧便也起身笑着送她出了院子。
待她回来时,刚想与裴睿说几句话,却见裴睿面沉如水,神色凝肃,他先开口了:“母亲,儿已经与您说过了,现在陛下龙体欠安,太子监国,我身负太子信任,朝廷社稷之责,暂时无心婚娶,烦请您不要再替儿相看了。”
“唉,”祁椒婧回到榻上坐下,悻悻道:“又不是我去相看的,人家上门来与我叙旧情,难不成我还赶人家出去吗?”
“总之,母亲知晓儿子心思便好,还请切莫再起宋家之类事情,惹人言论。”裴睿刚想辞别她回逸风苑,忽又想起一事,“我现在手上有个案子,要离京一段时日,许要数月才回。”
“这么久吗?”祁椒婧最近已经很少见到他了,竟然又要离家这么久。
裴睿与她解释道:“这桩案子有些棘手,我奉密旨查案,私下与母亲也只能说这么多,这些时日,望母亲照顾好自己。我明日也会再去看看祖母。”
听他这么说,祁椒婧忽而有些难过,也不知道他回来时老夫人还在不在。
裴睿走后,邢嬷嬷才进来。
祁椒婧昨日收到城郊寺庙的信,说是张氏忽然病了,已经请过几个医官看过,可惜病得有些重,只怕是快不成了。
祁椒婧今日派邢嬷嬷带着医官去探望,见她回来时神情低落便预感事情不好。
“夫人要不要今日趁早去与二房说一声?”邢嬷嬷问道,“还要记得与崔夫人一道去打点好张氏娘家人。”
一想到这桩麻烦事,祁椒婧手撑在案几上,揉着额角,头疼病又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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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姜淮玉没有去秘书省。
因何行戊特许他们十几个要南下的人都不需要去秘书省上值,可各自准备出行所需之物。
“我瞧着就多带些银钱去就行了,到那边再买,娘子也好买些新的衣裳,看看与长安有什么不同的。”
青梅收拾出了几件轻薄的衣裳,又问:“这回娘子不需要再着男装吧?”
“备着一套吧,官袍也需得带上。”
姜淮玉心绪有些不宁,只随口答道。
全因昨日下值离开秘书省时,她又遇见了裴睿。
远远见裴睿一人一马在街对面,他经过时看了她一眼,或者说是瞥了她一眼,旋即便撤了视线,策马走了。
那时,她撞上他冷若灰烬的目光,心中像是被刺了一下。
无论如何,两人早就和离了,本就不该再掺和进彼此的事里了。
他要再娶,她要再嫁,天经地义,何故再纠缠。
原就是他先行了一步,只是他不知何故推了与宋家的亲事,现在换作她要比他先行一步了,他却又不高兴了。
好在明日她就要离京,可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再见到他了。
第75章
八水绕长安,灞桥送离人。
春芳已尽,夏木初阴。
秘书省一行人乘坐马车一路从长安出发,先是来到了灞桥,姜淮玉与青梅、雪柳在灞陵亭下,看其他人与亲朋好友挥别。
她是带着出去游玩的心情来的,故而在国公府时便辞别了母亲与二哥、落莲,但此时看到不远处几个不相识的官员家眷与亲友声泪俱下,不知道是因贬谪或是外放要长久离开,忽然心生一股离愁别绪。
待秘书省其他人与亲朋好友辞别后,马车继续上路,往东边码头去乘官船。
姜淮玉下了马车,在岸边等着漕夫将秘书省带来的木箱行李一一搬上了官船,这才跟着上了船。
东行的官船,载了不少从长安远赴他乡的失意之人,携家带眷,虽热闹却并不快乐。
水阔天低,姜淮玉站在船板上,倚着阑槛,看南边黛色山影缓缓倒退。
因为夜里天未亮就动身了,此刻,船稳稳当当在水面上行进,忽然便有了倦意,她刚想要转身回自己住舱去,却见一人迎面朝她走来。
那人玄衣墨发,手摇折扇,面上带着惬意的笑。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有事要离京一段时日吗?”姜淮玉见到他,心底不由得漾出一丝欢喜。
萧宸衍走到她身边,与她站在一处,侧身背靠着阑槛,看着她,一双桃花眼眯了眯,笑道:“要陪我家淮玉啊,可不正是因此事离京。”
“谁是你家的呢,竟不知你如此贫嘴滑舌。”
萧宸衍见她被自己一句话便逗得颊边染上了淡淡粉晕,摄人心魄的面庞平添了几分风韵,惹人心扉。
他收起折扇,插在腰间玉带上,伸出一手,轻轻抓住了姜淮玉搭在阑槛上的手,将那细嫩柔荑握在手里,轻轻抚玩。
青天白日之下,他竟在这人来人往的船板上如此恣肆无忌,面上却云淡风轻,全然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姜淮玉忙转过身去,将手藏在底下,不敢让人看见。
萧宸衍紧紧挨着她,在袖袍的遮掩下,在两人之间,仍旧将她的手捉在掌心。他细细揉抚她的手时,眼眸底下泛出痴迷的爱意,仿佛那是他最宝贝之物。
“他可曾与你这般?”
“他?”
闻言,姜淮玉这才恍然转过身,却触不及防与宽阔甲板对面阑槛前站着的一人视线相对。
衣白胜雪,清冷孤绝。
初一刹见到那雪白袍衫的衣角时,她只以为是秘书省的什么人,但当她看清了那人面容,才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淮玉曾与夫君做过的事……”
清风中,姜淮玉听不清耳边萧宸衍在说什么,只看见遥遥相对的那个人。
裴睿看着她,和她身旁在她脖颈处轻轻落下了一个吻的男人,良久。
“从今日起,你我便是夫妻了,裴郎可会像我爱你这般爱我?一生一世,都只与我在一起,好不好?”
洞房花烛夜,她在他耳边说过的话忽而闪现,讽刺的意味比这孟夏的阳光还刺眼。
那时,他没有回答她,因为他不觉得这些情意绵绵的话有什么好说的,她既是他的妻,他自会护她、敬她,与她白首偕老,百年同棺。
如今,她早已不是他的妻了。
这时再看,他觉得那些情意绵绵的话左不过是一时情生的假话,就如,她与他说了三年的情话,此时也会说与那个与她缠绵缱绻的新人听,同样的话,只不过是换一个人说罢了。
可是,心上却像是被什么狠狠剜了一刀。
绞着疼。
此时,几个漕夫笑闹着从船板上经过,姜淮玉再一眨眼,那袭白衣便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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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秘书省奉旨往民间收书之行,始于长安,一路乘船东行,途径洛阳,再转汴河,入淮水,进邗沟,入扬州。
这趟旅程颇为漫长。
可这才刚上船半炷香的时间,与萧宸衍半推半就的温存竟是被裴睿亲眼目睹了,如此尴尬的处境为什么出现在整个行程的第一日,往后几十日可要如何熬?
姜淮玉原以为的乘船之行会是与方京墨、李漩等秘书省同僚白日赏景,月下畅谈,饮酒作诗,好不快活。可是现在,她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等到了扬州再出来见人。
可转念一想,或许裴睿只是同船去洛阳呢?说不定过几日他就下船去了,先观望观望吧,这船这么大,只要不来这甲板上吹风,也不一定还会再与他碰见。
“在想什么?”
萧宸衍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姜淮玉吓了一跳。
方才竟是想得太入神,忘记了萧宸衍还在身边。
“没想什么,就是今日起的太早了,现在忽然有些累了,想先去歇下了。”
她的声音听着明显是有些忧愁,萧宸衍却没有提及方才的事,只柔声道:“累了那便去休息吧,我晚点再去找你。”
“嗯。”
离了萧宸衍,姜淮玉如释重负,加快了脚步朝船舱走去。
刚拐过侧舱一角,就见青梅等在那里。
青梅已睹方才之事,当裴睿从她身边经过,往上层官阁走去时,她分明看见他眼底猩红,她在文阳侯府的三年时间,从未见他这般狼狈落寞过。
她虽不知裴睿如今对姜淮玉究竟是何心思,但看这景象,他若心中无她,又如何会伤了心。
“娘子的住舱在这边。”青梅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带着她回了她的住舱。
这艘官船很大,有许多间供官员居住的住舱,上面更高阔处还有两间上等官舱,若以官员品级身份来看的话,应该是萧宸衍与裴睿的住处。
回到住舱,关上门,姜淮玉这才真正缓过气来。
只是身上现在竟还留有一丝温热酥麻之感,令人心中惴惴。
萧宸衍对自己这般轻薄,却并不让人生厌,反倒是有种久违的触动,不禁让她心中也想向他靠近,却是被理智和礼数按了回去。
这间住舱不大,将将够放得下一张窄床、一张桌案,和一个很小的柜子。
所幸窗户开着,外头近岸的柳林、粟田和远处绵延不绝的南山之景如诗如画,便让人难以抱怨这逼仄的屋子。
“娘子,我们已经把屋子里都仔细擦过了一遍,衣物也都放好了。”青梅道。
“嗯,好。”姜淮玉搬了张圆凳至窗前,赏着景却思绪难宁。
为何偏偏裴睿与萧宸衍二人都在这船上。
“至洛阳还需多久?”她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