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裴睿正在书房中。
姜淮玉一进书房就见怀竹正在给裴睿包扎肩上伤口,雪白的纱布刚缠上一圈,透出底下深黑色的药膏,似乎伤的范围很大。
裴睿深邃的眼眸直直盯着前方,双眉紧蹙,表情凝重,似在隐忍。
一定很疼吧?
那日二哥轻描淡写地说的时候,她以为只是小伤,没想到这么多日了,还这么疼,姜淮玉的心跟着一紧,将手中的奏疏往袖子里缩了缩。
“夫人回来了?”
终究,还是裴睿先开的口。
“是,回来了。”姜淮玉这才又抬步继续往书房里走。
“裴郎肩伤如何了?”
姜淮玉走近,站在怀竹侧后旁,与裴睿隔着些距离。
她果然是知道的,没想到她既然知道,却还能十日都不回来看一眼自己。
裴睿心中十分不悦,哂道:“有劳夫人挂心,骨头没碎,修养几日就好了。”
“那就好。”姜淮玉舒了口气。
两人静默,室内又安静下来,只有怀竹细心包扎的细微声响。
终于,纱布打了个结,怀竹包扎好了,开始收拾案几上的药膏。
姜淮玉原本是打算把和离奏疏拿来给裴睿签字的,但现在看他身上有伤,自己又才刚回来,怕他一时激动扯坏了伤处,虽然以自己对他的了解,他性子沉稳,想来至多不过哂笑一声,并不会“激动”,但好歹几年夫妻,自己这样做怕也是太过残酷了些,还是明日再说吧。
不过,这分别的礼物,却可以先给他。
姜淮玉道:“外祖父上个月不知从何处得了一件范公的画作,他知道你喜欢,便给了母亲,我给你带来了。”
她侧退一步,让青梅将手中画卷展开。
范公是前朝书画大家,裴睿十分喜欢他,但凡遇见他的真迹都愿意出重金购买。
画卷中所画是千里辽阔江山上,一只鸿鹄振翅高飞之景。
“祝裴郎一展鸿鹄志,实现平生所愿。”姜淮玉淡淡道。
她悄悄打量裴睿带着欣喜表情专注欣赏画卷的英俊面容,忽觉鼻尖有些酸。
眼前的男子依然是她一直喜欢的那个裴睿,他没有变,他这一生的愿景也从未改变。
只是,他的心中,自始至终没有她姜淮玉的位子,试了这么多年,是时候该识趣退出了。
“甚好,甚好。”裴睿站起身来,走到画卷近前细细看着画中笔触,还有右侧的题字落款。
“替我谢过外祖父与岳母大人。”裴睿头也不抬道。
“裴郎喜欢便好,那淮玉便先回房去了。”
姜淮玉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裴睿道:“今日我与夫人共用晚膳。”
姜淮玉脚步微微一滞,片刻后才道:“方才已经在国公府用过膳了,就不打扰裴郎雅兴了。”
裴睿还未及说些什么,只听她脚步声加快,姜淮玉离开了书房。
青梅将画卷交给怀竹便也快步跟了出去。
裴睿这才从画卷上移开眼,盯着门外消失的身影,恍惚间有些出神。
此时他才反应过来她有何不同了,方才姜淮玉进门来的时候,他便察觉到了,她看向自己的眼里不再似从前。
若是从前,她看到自己负伤,定会痛及自身,流下泪来,曾经有一次他只是手上蹭破了些皮流了些血,她看着那处已经干涸的伤口便哭的跟个泪人似的。
如今这么一对比,他才觉得有什么在悄然改变,但是他却有些捉摸不透。
*
雪柳领着两名小厮抬着衣箱回到后院正室,小厮放下衣箱便退下了。
小翠小兰见到雪柳回来十分高兴,几人寒暄几句,小翠上前来打开衣箱欲将其中的物件收拾出来放好。
可她一打开衣箱锁扣,却见里面空无一物。
小翠诧异,问道:“雪柳姐姐,里面夫人上回带走的衣裳呢?”
雪柳先前得了嘱咐,和离之事需待夫人和郎君商议好了之后才能说出来,面对小翠和小兰惊诧的表情,她只好随口编道:“夫人觉得那些都旧了,便留在国公府未带回来。”
小翠和小兰年纪小,心思也单纯,没多想什么,点了点头,两人正欲合力将衣箱抬到厢房里放着去,却被雪柳阻止:“先放着吧,两位妹妹先去煮些茶来,回来一路冷着了,夫人一会儿过来需喝些热乎的茶水。”
“是是是,”小翠忙笑答,“方才听报夫人回来了,只忙着生了炭火,连茶都忘了。”
姜淮玉从书房出来,一步未停,径直回了后院卧房中。
方才在裴睿清冷的书房待得久了,身上有些冷得发抖,见到鎏金火炉中刚点着的炭火,她搓着手站在跟前取暖。
小翠又端来热茶,姜淮玉喝下后才觉得身子暖和舒坦了不少。
她走到榻上坐下,双目在房中流连一视,沉了沉气,开口道:“开始吧。”
小翠和小兰茫然不知是何意,却见青梅与雪柳已经走进里间,打开衣柜门,先从最里面开始将衣物拿了出来。
雪柳怀中抱着许多,青梅从中取出一件,展开示于姜淮玉。
这一件石榴纱裙,还是在弘文馆初见裴睿时穿着的,后来裴睿说她穿素色合适些,她便再也没穿过了,一直留在衣柜里。
此时再看,却觉得似乎颜色已不是印象中那般明亮,不知是否是因为此时深秋,又将入夜,天色微黯,还是她眼中不知何时渐渐蒙了层泪雾。
姜淮玉闭上眼果决道:“弃。”
简单一个字,将那时所有的心动和美好的回忆都一并丢了。
青梅只犹豫了片刻,便将那似血的石榴裙丢进了衣箱中。
小翠与小兰站在一旁,虽不十分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也能察觉出姜淮玉与青梅、雪柳都有些怪异,她们只噤声不语,局促不安地静静看着。
长裙、襦衫、外衫、中衣、小衣……
但凡是有一点点裴睿的印记的,姜淮玉全都毫不犹豫地丢弃了。
一个衣箱已经装不下,青梅差小翠、小兰去厢房再取一个来。
一出房门,小兰挽上小翠的手,纳闷道:“夫人今儿从国公府回来便有些不对劲,好好的衣服怎么说扔就扔了呢?其中好些我记着夫人都十分喜欢的呢。”
小翠叹了声气,轻声道:“只怕是要变天了。”
第27章
“变天?”
小兰抬头往天空一瞧,暮色之下,天色昏暗,此时月未明,日已落,倒是看不清夜间会不会有雨,一时不知小翠何意。
两人找到了衣箱,擦拭干净后抬到正室,青梅与雪柳继续一件件将衣物展示给姜淮玉看。
数轮过后,有幸被留下的衣物寥寥无几,都是这些年郡主找人为她做的,是她年少时喜欢的风格,嫁给裴睿之后就不再穿了,所以看着还同新的一样。
“没有了。”青梅偷偷叹了声气,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已经筛选过一遍了。
姜淮玉从最初见物感怀,到后来只短暂的回忆就决然放下,即便如此,这样每一件都要思量片刻,她心中其实也早已累得很,便吩咐伺候洗漱,去歇下了。
裴睿从善明堂与他父亲母亲用过晚膳回来,心中十分沉重,他站在书房中,透过窗牖看向后院,此时寝房的门关着,已经熄了灯,里面黑暗一片,仿若前几日姜淮玉还未回来时的样子。
他视线移至墙上挂着的那幅鸿鹄图上,脸色黯然,朝怀雁吩咐道:“去查,夫人与她这个表哥,究竟有何细故。”
翌日天刚蒙蒙亮,姜淮玉却早早就已经醒了。
只不过十日未回来,对这里竟生出了一种陌生感。
透过青纱帐望出去,朦胧暗色之中桌椅、摆件的轮廓却无比清晰,这是她数年来最熟悉的场景,每一个独眠的夜晚,她都曾睁着眼看着这房间,有时期待裴睿会忽然过来,但多数时候只是淡淡地,想着一院之隔的书房里,裴睿此时是否已然熟睡,他的梦中有没有自己。
姜淮玉坐起身来,轻声下床,自己取了件外衫披上。
这一点细微声响却惊醒了外间守着的青梅,她点上蜡烛进来,见姜淮玉静静坐在窗前贵妃榻上,身上只披了件薄衫。
青梅将屋内灯火悉数点上,室内一下子就明亮了起来,反衬的外头的天色更暗了些。
姜淮玉一手撑着下巴,看着案几上微微晃动的烛火,知道今日裴睿要上早朝,窗外钟声才刚响起,想来此时裴睿正起床更衣吧。
不知为何,想到他,她心中的波澜越来越少,及至此时,仿若只是因着往日的习惯才想起他,可是他对她来说却已似一个陌生人,与她并无干系。
又或许只是因着刚起床,脑子还有些迟钝吧?
昨日狠心丢弃的衣物,就像一场洗礼,洗去了她心里对他还存着的那些回忆,美好的,悲伤的,所有的回忆。
今日还需再处置些杂物、首饰,这些身外之物便再也没了他的影子,待和离之后,两人便是真的两清了。
雪柳她们也都起了,打着呵欠进来,她随手拨弄了一下炭火,让小翠小兰添些炭,便进里屋去帮姜淮玉梳妆更衣。
青梅站在姜淮玉身后,檀木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及腰的青丝,看着镜中的她,忽的想起两个月前的那一日,现在看来,她如水双眸竟比之明亮许多。
管他什么流言蜚语,只要她身子好,心情好,什么都不重要了。青梅心中暗自高兴,脸上也浮上了一抹浅笑,如瀑乌发握在手中,如丝顺滑。
天渐渐亮了起来,姜淮玉按例去善安堂给老太太请安,或许今日便是最后一次了,老太太平日待她的好她都看在眼里,只是她年纪大了,平日只待在侯府里极少外出,她这一离去,就不知此生何时还能再见上一面了。
姜淮玉叹了声气,待裴睿下午散值回来她便会同他说清楚,只要他签下和离请疏,母亲便会亲自进宫面呈圣人。
那以后,她便与裴府再没了干系。
善安堂中如往常一般,这时候已经聚了侯府的许多女眷,大家一见姜淮玉来了,顿时停下了交谈,厅内突如其来的静默明晃晃地把所有人脸上写着的尴尬放大了数倍。
姜淮玉早料到了这场景,便装作什么都没察觉,还是按例向老太太和三位夫人请了安,老太太笑呵呵地拉着她的手,拿了块蜜饯放进她手里,说是特地留给她的,姜淮玉不禁有些难过。
她手中攥着蜜饯,谢过老太太,像往常一般站到了祁椒婧身后。
过了好一会儿,大家才又重新交谈起来,却不似从前那般自由,总是偷偷往姜淮玉与祁椒婧这边瞥。
祁椒婧简直要被这个儿媳妇给气死了,她回娘家这么些日子,自己已经被老太太问过好几次了,现下老太太定是想等着其他人走了之后好再细细过问。
姜淮玉木然站着,心不在焉,她今日还有许多事,她想在裴睿回来之前把屋子里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都筛一遍,兴许并不会留下什么,毕竟那里的一草一木都渗透着裴睿的痕迹。
站了一会儿,姜淮玉便托辞身子不适回了逸风苑,留下祁椒婧在她身后干瞪眼却奈何不得。
逸风苑中,一切还是从前一般,书童在书房里擦拭书架,小厮在院内清扫,安静又从容。
姜淮玉站着看了一会儿,这样日复一日的重复的简单的景象,此时看来竟让人心酸地有些怀念。
回到后院房中,她随意吃了些点心茶水,便让青梅将所有的物什一件件拿来过目,除了裴睿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