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早几日就已经约了人今日击鞠,无奈只好差小厮去说一声会迟些过去。
为了节省时间,裴睿已经事先换好了衣服,一身暗红色窄袖袍,腰间黑色皮革束腰带,足蹬黑靴,利落干练。
柳沅姝进书房的时候,裴睿着一身马球装束正站在书案前练字。
终于等到三人进来,裴睿朝怀雁一点头,示意他去后院请姜淮玉出来。
“沅姝见过世子。”柳沅姝朝裴睿施了一礼,声如蚊呐。她一见裴睿气势凌人,心就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裴睿头也未抬,继续练字,只等姜淮玉过来。
见两人一时无话可说,翟夫人在脑子里琢磨了几句话热场,刚要开口,却见柳沅姝朝书案旁正在研墨的怀竹走过去。
只听她小声道:“我来给世子研墨吧。”
怀竹看向裴睿,却见他没有什么表示,当下有些犹豫,不为别的,只因这替郎君研墨的活儿,向来都是自己或者书童做的,就连夫人都从未做过。
谁知柳沅姝却已经走了过来将他手中墨碇拿了去,怀竹只好悻悻退后一步走到一旁负手站着。
裴睿侧眼看过去,眉头正要皱起,却瞥见门外站着一个人。
翟夫人喜笑颜开道:“世子爷,这柳家姑娘琴棋书画多有涉猎,为人又谦和温顺,会照顾人,奴家看来着实是良配……”
裴睿却无心听她说话,阳光照进来,在门口投下一道纤娜人影,裴睿抬头看过去,与姜淮玉视线相对。
姜淮玉远远望着他深沉的眸子,没有说话。
此时她心中五味杂陈,她得了怀雁的消息过来的时候,还未进门,一眼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这是她姜淮玉从未有过的待遇,裴睿书房里的东西只有怀竹、怀雁和书童可以动,她与裴睿相识五年,夫妻三载,她却从未替他研过墨。
片刻后,她的视线移向他身旁的女子,只是轻轻一瞥,便收回了视线。
下一刻,姜淮玉便转过身去,疾步往来时的路回去。
裴睿望着她远去的落寞背影,长长吁了口气,本以为让她看到这些,自己会很畅快的,可是不知为何,今日看到她难过,他胸中莫名有些发闷发紧。
柳沅姝没有看到姜淮玉,只是在心里盘算着,她终于鼓起勇气,手上一抖,墨锭松了手,掉了出去,墨汁洒了裴睿半身。
裴睿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墨渍,又看了一眼低着头一脸惊慌的柳沅姝,没有说什么。
翟夫人大惊失色,忙冲上前来将柳沅姝拉开,蹲身捡起墨锭,给裴睿赔罪。
“你们都出去吧。”裴睿冷冷道。
待他们走后,裴睿才换了身衣服带着怀雁离开了逸风苑,骑马赶往月灯阁去与同僚击鞠。
*
姜淮玉回到后院,心中郁气溢出来,未成泪却先成了笑。
原来自己根本一点都忍受不了,一想到要与别的女子分一个夫君,她就难受的难以呼吸。
那么,她与裴睿之间,便只有一条路可走。
只要离开他,往后余生,任他纳几房妾,怀中拥着谁,都再与自己无关。
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朝青梅、雪柳道:“去准备马车,收拾一下,回国公府。”
青梅已经做好了更坏的准备,故而听到这话时只颔首应下了,雪柳却惊道:“回国公府?现在?”
“即刻,”姜淮玉吩咐道:“小翠去同三郎说一声吧。”
小翠领了命速速往书房去,却不见人,又忙跑回来禀告。
“你等三郎回来再知会他一声便是。”
第17章
姜淮玉此时心中有怒气,根本不在意裴睿知不知道自己要走,不过是知会他一声便是了,什么时候都可以,他能拿自己如何。
见雪柳收拾东西时动作拖沓,姜淮玉按捺不住,颇有些不耐烦道:“没什么好收拾的便不用收拾了,国公府该有的都有,现在就走。”
雪柳本想磨蹭磨蹭,说不定夫人气消了就改主意了呢。毕竟现在既未告知大夫人,又没有告知郎君,若是就这么回了娘家,怕是将来不好交代。
不过,夫人好歹也是皇亲贵胄,这婚事也是圣人亲赐的,她不过是回国公府区看县主而已,想来大夫人和郎君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雪柳把心一横,随意收了些日常用得到的东西和几身衣物便跟着姜淮玉出了门。
今日天气好,府里的马车都被用了,青梅好不容易才要到一辆普通的马车,平日里是给下人们用的,三人挤了进去,一路往位于安兴坊的卫国公府而去。
“今日二公子不知在不在家。”雪柳问道,一想起能见到姜霁书,她心中就十分开心。
青梅透过帘子看着外面街景,心不在焉答道:“二爷休沐时日不定,难说。”
长街上人来马往,这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卫国公府显赫门前停下,值守的侍卫不知是哪家来的,只是冷眼看着马车夫下了马车,又搬了矮凳在车前。
直到青梅下来了,又看到姜淮玉从里头出来,侍卫才知道是自家主子,忙上前来帮忙。
门房的小厮也飞奔过来,在后边帮着抬东西。
姜淮玉抬头看了一眼卫国公府的金漆匾额,长舒了口气,没想到,嫁出去了这么多年,终归还是只有这里才无论何时都是她的家。
进府通报的小厮脚程快,姜淮玉刚踏入朱门,萧言岚就已经听说她回来了。
“这丫头,终于知道回来看我了。”
自打她出嫁了,这三年来只回来过寥寥数次,即使国公府和文阳侯府之间隔得这般近,萧言岚止不住满脸笑意。
雲先生笑应了声“是”,收了手中书卷,扶她从榻上起来。
如意堂院子里有一株百年桂花古树,金秋时节满院飘香。
姜淮玉一走近便闻到了桂花香味,心中欢畅起来,步子都轻盈了些。
萧言岚见到她进来,身后只有青梅,不见雪柳,也不见门房所说的两箱子东西。
本以为她是带了什么好东西来孝敬自己,这一眼她便了然了,那两箱子东西该是她自己的,此刻应是雪柳带去了后面她自己的院子里了。
“娘。”姜淮玉亲昵地叫了一声。
萧言岚却挑了挑眉,直言问道:“你怎的突然想起回来住几日?”
“娘亲如何知道的?我就不能是顺道过来看看您的吗?”姜淮玉自顾自走到榻上坐下,拿了茶盏自己倒了一杯,是母亲喜欢的雏菊花茶。
萧言岚嗤笑一声:“你别问我如何知道的,且说说是不是侯府有谁欺负你了?”
被娘亲这么一问,姜淮玉心中没来由的有些感动,但她不想娘亲担心,只硬生生将心绪憋了回去。
萧言岚眯着眼打量姜淮玉,见她脸色如常,倒不像是被欺负了的样子,不过这丫头从小便不太把心事写在脸上,一时又难以判断了。
姜淮玉不答话,只静静喝茶。
萧言岚又追问道:“是不是祁椒婧?”
细心观察姜淮玉的眼神,她觉得这次似乎不像往常,祁椒婧这厮欺负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己的宝贝女儿嫁过去伺候这厮,她本就觉得晦气,奈何姜淮玉非裴睿不要,她实在拗不过,见裴睿也是个正直有为的,或许将来会好好待她,她最后才允了这桩婚事。
想当初姜淮玉初嫁过去,被祁椒婧言语间羞辱了一番,跑回来哭诉,即使是那样也没敢在家里留宿,当天便又跟着来接她的裴睿回了侯府。
今日她竟然收拾了东西回来小住,看来事情比这更为严重。
“是裴睿欺负你了?”萧言岚试探着问道。
“没有。”
姜淮玉面不改色,淡淡回道:“他,只不过是要纳妾了。”
萧言岚听到此话,先是颇为震惊,随即竟然笑了。
“他现在才纳妾,也是够能忍的了,他们家纳妾成风,哪一房没有几个妾室的?”
姜淮玉知道娘这辈子最不喜欢听到的就是妾室两个字。
当年,萧言岚的夫君卫国公姜甫骁战死边疆的消息传回来时,她痛不欲生,伤心的成宿成宿的难眠。
可是随着他的灵柩一同回京的,除了他的那柄宝剑,还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和一个幼女。
从姜甫骁领军出征平叛到他战死的消息传来,统共不过两年四个月,而这个女娃已经六岁了。
那便只有一种解释,这女子是他在长安的时候便养着的外室,出去打战的时候还偷偷一道带了去。
萧言岚嫁给姜甫骁这么多年,她自认与他夫妻恩爱,琴瑟和鸣,还给他生了两子一女。
也正是依借她母家的帮扶,本已日渐衰落势微的卫国公府门庭渐热,重得皇帝重用。
是大儿子姜卓川一路护送他的尸骸回来的,当姜卓川把那女子的来历当着所有人的面解释给萧言岚听的时候,九岁的姜淮玉就在一旁静静听着。
她瞧着那个女娃娃十分可爱,既是父亲的孩子,她便把她当妹妹看。
最后,姜卓川说:“父亲临终托付,望善待林氏,还请母亲给落莲一个庶女的身份。”
他临死前,竟没有一句话是留给自己的……
萧言岚眼底红的可怕。
姜淮玉记得,那时娘亲看向那对母女的眼里一直冷冰冰的,后来,直到无人之处,萧言岚的眼里才落下了泪来。
姜淮玉自小便心思细腻,对别人感同身受,当即也掉下泪来。
那时,萧言岚抹了抹眼泪,弯下/身来问她:“你哭什么呢?”
姜淮玉早已泣不成声:“阿爹……喜欢别的女子,让娘亲难过了……淮玉也难过。”
萧言岚将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帕子焚了,姜淮玉眼睁睁看着娘亲亲手绣的那几个墨色小字在火中渐渐带上了焦黄色的边缘,倏忽烧没了。
往事已如烟。
姜淮玉听母亲对文阳侯府的鄙夷之辞,却还是替侯府争辩了一句:“二房的大公子就只有于惜安一个妻子。”
萧言岚当即嗤道:“谁知道他有没有外室呢。”
若如此说的话,姜淮玉自然是无从知晓了,不过她不愿在这上面多说什么,毕竟裴家其他人有没有妾室,有几个妾室都与她无关,现下是裴睿要和别的女子好了,那她便回来躲几日,眼不见为净。
她转移话题道:“不想再提他们家的事了,雲先生说说近日有什么新鲜故事也让我听听。”
雲先生是多年前姜霁书从平康坊赎回来女子。
她生在长安城,爹娘疼爱,从小饱读诗书。只是后来父亲母亲早亡,家中再无倚靠,便只能寄居在叔父家里。待她长大了一些,叔父看她长得俊俏又有些诗才,便将她卖到了平康坊里为妓。
所幸那日姜霁书与人去平康坊喝酒听曲,恰好看到了她宁死不从,便带着手底下几个人愣是把她叔父那起子揍了一顿,然后又花钱把人赎了回来,见她没处可去,姜霁书便替她改名为秋雲,留在阿娘身边念书解闷。
秋雲笑了笑,答道:“倒是有新的故事,只是不知娘子是否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