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过来坐,”姜淮玉将身上半披着的薄毯移开些,让出位子来,道,“正听雪柳唱曲儿呢。”
姜淮玉又笑道:“从前常听她自己哼曲儿,没想到这正儿八经的唱出来,倒还真是好听,可以同嫂子请来的教坊乐人们一较高下了。”
听到这句话,于惜安心里一紧,她同她一较高下?这是何意?
“她那哪里是唱曲儿,”青梅打趣道,“唱两句笑一回,词儿也记不清。”
雪柳到底年纪小些,心里藏不住事,从于惜安进来便只撇过脸去不待见她。
毕竟要不是那日她非得拉着自家主子陪她出去,主子也不会被罚跪,就不会生这大病,更不会与郎君生出如此嫌隙来,明日他就要选妾了,都是拜她所赐。
思及此,雪柳忽想起一件要紧事来,她看了看青梅,见她们还有说有笑的,便又不好拉她出去说。
雪柳便赌气似的说道:“青梅姐姐说的对,雪柳根本就不会唱,哪有外面酒宴上的乐人们唱的好。咱们这不过就是没人欣赏自娱自乐罢了,比不得有些人尽会做些表面功夫,上上下下就属她哪儿都不得罪。”
在场之人都听出了她话中之意,青梅正要制止她,却忽然听榻上于惜安软语道:“都是姐姐的错,那日妹妹劝过快要下雨了,是姐姐鬼迷了心窍非要出门,连累妹妹了……”
姜淮玉不愿再听于惜安说这些场面话,便笑着打断她:“嫂子这是哪里的话,嫂子受了那样的苦,好不容易才生下梦儿,母女平安就已经是最好的了,即是淮玉知道那日要下雨了,也没人知道那马儿竟会被雷给惊着了。”
“是是,”听到姜淮玉着重提到了马,于惜安手心惊出了冷汗,接上她的话道,“大郎去问过了,都说那匹是老马了,本不该出这样的岔子的,现在都不敢再用那马了,只关在马厩里养着。”
姜淮玉无奈笑了笑,她心里其实是曾怪过于惜安的,只是,后来她想通了,即使没有这事,也会有别的什么事教她认清裴睿和他母亲的。
在这侯府之中,若没有夫君的护佑,自己终究只是一个外人,几乎人人可欺。从前都是些小事,每每发生不愉快之事,她总安慰自己不过是自己太过敏感了些,也只有到了这大事一发生,才能叫她真正死心。
姜淮玉见两人说开了,便换了话头,“原谅淮玉今日没法出去,前日喝了些酒,原本都快好了的竟又病了一场,梦儿还小,怕过了病气。等过几日我身子好了,再去看看我那乖侄女,三郎给梦儿的礼物嫂子可还喜欢?”
“喜欢喜欢。”于惜安也是这么想的,她来之前怕孩子还小被姜淮玉过了病气,便让奶娘带回去了。
于惜安笑道:“妹妹破费了,我一瞧那长命锁和手镯就知道是妹妹挑的,三郎整日忙于公务,哪里有闲暇去置办这些,怕是梦儿的满月宴都是妹妹提醒他的。”
姜淮玉不禁笑了,她前半句说的不错,至于是谁提醒的裴睿,她就不得而知了,不是怀竹、怀雁就是婆母了,反正她统共也没与他说过几次话。
于惜安见她的笑似乎并不是很高兴,联系到近日府里的流言,更加肯定了她与裴睿的关系不如从前了,便继续说道:“三郎能得妹妹这样的好夫人真是前世修的福分,妹妹家世好,长得又美,也不计较他成日醉心公务,我便比不过了,若是大郎一日晚回来了,我都是不饶的。”
裴仰待妻如宝,对于惜安言听计从,体贴关怀备至,这姜淮玉是知道的,若是放在从前,她是真心羡慕过她,可今日她说的这话总让人觉得有一股子莫名的尖锐意味,让人听着实是不舒服。
姜淮玉不想争什么,只随口附和道:“嫂子和大哥恩爱情投,全长安城的人无不艳羡。”
她说的那样毫无波澜,一听就不是真心的,于惜安也有点子扫兴了,反正明日有好戏可看了,她便不再说这些了,只随口聊了些别人家的新鲜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又聊了好一会儿,于惜安才起身告辞。
见于惜安走了,姜淮玉这才忽然间觉得有些累了。
经此一事,她与于惜安之间已难以像从前那般了,毕竟两人心中都有了这个结,再怎么粉饰,说话间似乎多少都有些别扭,无法全心坦然相对了。
雪柳倚在门前看着小翠送于惜安出了门,这似曾相识的场景更让她确认了那件事,她忙将青梅叫了过来,小声道,“青梅姐姐,先前有件事我忘了提了,原以为也不是什么大事,今日想起却觉得有些蹊跷。”
青梅道:“何事?”
“姐姐可记得那日于夫人生产,咱家夫人被罚跪的事?”
“怎不记得?”青梅一听是这事,只觉得晦气。
“那日我在家,是从清乐院侧门过去找你们的,你猜我瞧见了谁?”
青梅手上还有些活儿,此刻没心思跟她打哑谜,有些不耐烦道:“那日那许多人,我如何猜?”
“巧汕。”雪柳望着回廊尽头,回忆着那日的细节,“看那身形衣裳,一定是她。”
“她?管她作甚,她自家的院子……”
“不对,”青梅忽的想起自己那日在人群中看见的那一幕,顿时疑窦丛生,忙问道,“她主子在屋里生孩子,她却跑出去,做什么去了?”
“不知道,我急着找你们也没细想。”雪柳气馁说道。
青梅凝神想了一阵,眉头紧锁,而后又叹了声气,“先不管了,以后再想办法查查。”
青梅端了药进来。
姜淮玉喝了一个月的药,现在闻见药味儿就有些受不了,好容易憋着一口气才把一大碗药喝下了,喝完忙用水漱口,又含了块蜜饯儿才好了些。
青梅见她在揉额侧,想来是方才招呼于惜安累了,便问道:“郎君好像还在应酬没回来呢,夫人要不要先去歇会儿?”
“以后不要有的没的便提起他了,”姜淮玉下得美人榻来,长裙曳地,缓步往里间走,语气却十分平静:“我歇不歇的,与他何干?”
“是。”
青梅这才发现自己还没改过来这多年养成的习惯,毕竟以前无论什么事,夫人总喜欢问一句“裴郎在哪儿呢?裴郎回来了没?裴郎在干什么?”
这习惯怕是要改改了,免得以后夫人听了难受。
第13章
逸风苑后院种了许多青竹,四季常青,若不是外头时而飘进来的枯黄落叶,这院子里仿若是看不见季节更替的。
裴睿骨子里是个文雅之人,他喜欢四季之美,早些年就在逸风苑外栽种了一片黄栌。
此时满目红叶,正是好时节。
弥月宴上应酬了许多京中显贵,酒宴散了之后,裴睿携一人穿过蜿蜒石子路,往逸风苑走去。
长安人人皆知,三皇子煜王萧宸衍,素来风流不羁,闲云野鹤,无心王位之争。
但隐秘处也有流言,三皇子心狠手毒,袖里藏刀。
至于为何世人对他评价如此极端,便是因为鲜少有人知道,他年少时曾在外修行多年,修的便是杀人的功夫。但这暗处的流言依旧在京中小范围传开了。
萧宸衍眉目中带着笑意,悠然负手而行,对这红叶黄栌赞不绝口:“景远兄这黄栌灿若晚霞,实在是养眼,来年我也得栽几棵到我院前日日欣赏。”
裴睿点了点头。
进了逸风苑,两人直接走进了裴睿的书房,在窗前榻上相对而坐,怀竹在一旁煎茶。
窗牖开着,透过茂密青竹,只能隐约看到后院卧房正门开着,偶有婢女进出。
裴睿见萧宸衍暗暗往窗外看了好几眼,心下颇有些不自然,不过隔着重重密竹倒也看不见什么,当初种这些竹子为的就是私密,他便也不再在意。
萧宸衍表面上是中立的闲散皇子,但实则与裴睿一样是太子一党,只是所知者甚少。
他此次借着来给太府寺少卿裴仰之女贺弥月之机,特意来裴睿这里走动,他不像太子,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只因他年纪比太子小些,手里又无权无势,故而没人会在意他今日去了哪里。
与裴睿聊完了太子交代的事,两人便闲聊起了别的。
萧宸衍瞥见墙边的那尾古琴,唇角微翘,笑道:“听闻姜夫人琴艺超绝,不知今日可否有幸听上一曲?”
裴睿不知姜淮玉在外有此盛名,心中一震,他是不愿姜淮玉献曲给旁人听的,但又不愿因此小事驳了煜王的面子,便只好差怀雁去请。
怀竹煮好了茶,倒了两盏茶放在案上,裴睿拿起来喝了一口,淡淡问道:“不知煜王是何时何处听闻拙荆琴音的?”
听闻拙荆二字,萧宸衍眼底划过一抹暗色,转瞬即逝,他笑答道:“玉……令夫人曾在弘文馆上学半载,那时只是听同窗说赞过,在下不才,还未有幸听她亲自抚琴。”
裴睿听出了萧宸衍话中有所遮掩,越发疑心,却未表露分毫,只点了点头便继续喝茶。
不多时,怀雁一个人回来了。
裴睿见他身后空空如也,并没有姜淮玉的影子,不知为何心中却松了口气。
或许他多少是不愿自己的妻子给别的男子弹琴的,尤其是这人竟是毫无由来主动提及她。
“夫人呢?”裴睿假意问道。
怀雁如实禀告:“夫人说手疼,弹不了。”
话音刚落,只听“哐当”一声脆响,萧宸衍手中茶盏落地而碎。
裴睿心中起疑,眉头微微一皱,问道:“煜王没事吧?”
“失礼失礼。”萧宸衍手上还虚握着,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裴睿心知姜淮玉必是不愿见他才随口找的托辞,便随口问怀雁:“夫人可看了太医?”
怀雁答道:“看过了,只说休息几日便好,无甚大碍,夫人说向郎君和贵客赔罪。”
“不必不必,”萧宸衍看着小厮跪在地上捡茶盏碎片,又看了看那焦尾古琴,站起身道:“既然令夫人身体有恙,裴兄该多陪陪,那我便先告辞了。”
“好,我送煜王。”裴睿也起身相送。
萧宸衍摆摆手,“不必,让下人送我出去就行,还是不要让外人瞧见你亲自送我出去的好。”
“倒是。”裴睿颔首,便遣了怀雁送客。
萧宸衍出了书房,沿着回廊出去,透过院墙上的梅花窗朝后院里扫了一眼,不见人影,只有翠竹。
他眉间骤然冷若寒霜,望向院外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槐树。
*
宴席散后,宾客都走了,乐曲也尽了,文阳侯府恢复了一如往常的安静。
萧宸衍走后,裴睿独自坐了一会儿。
他心中颇有些不悦,今日萧宸衍听闻姜淮玉手疼时的反应着实大了些。
裴睿虽然不曾花太多心思在姜淮玉身上,但以前倒也是偶尔听闻过旁人议论的,那时听人说的最多的就是长安城有个美人儿,卫国公家的女儿,正待字闺中,国色天香,才貌双全。
裴睿那时对于自己未来夫人该是什么样子的并没有考虑过太多,大体只要门当户对、孝顺父母、知书达理便够了。
后来姜淮玉托她二哥姜霁书来问自己,彼时他才刚入东宫,还未站稳脚跟,根本无心男女情事,便拒绝了她上巳节踏青之约。
不过那日,他阴差阳错随着太子去了曲江亭,却正巧碰见了姜淮玉。
姜淮玉见到他自是喜笑颜开,被众人推着取笑,就连太子也催他过去,他倒也不反感她,便与她在曲江边走了走,春日美景正好,她说话柔声细语的,处处顺着他,又十分仰慕他,他看得出来她也是通些诗文的。那一日,他倒是从未有过的舒心。
这一晃已经五年了,往事都有些记不清了。
这萧宸衍就算是曾经对她有过情,姜淮玉嫁给他都三年了,也该放下了。
裴睿想了想,还是离开了书房,去后院看姜淮玉。
卧房里间,姜淮玉正卧眠榻上,因只是小憩,帷帐并未垂下。
裴睿远远看了一眼她睡中容颜,不禁心中微动。
他走近一些,看着她的脸,好一会儿,才转身出了卧房,轻声问在门口守着的青梅:“夫人的手怎么了?”
先前撒谎搪塞怀雁的时候,姜淮玉就已经交代过青梅了,青梅便照着答道:“夫人从昨日起便觉得手指指节有些胀痛,正好今日太医来的时候问了,可是太医也说不清,许是寒疾未愈,让休息几日再看看。”
裴睿一眼就看穿青梅说此话时神色微异,看来确实还是自己了解她,果然是假的。
知道她随口瞎编了一个理由不去弹琴,他反而有些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