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天朗云稀,日辉普照,遥遥一瞧,方知宫阙玉宇宏伟壮阔,竟绵延近十里。
比起已有四百余年历史的皇城,也不遑多让。
兼之山清水秀,古木葳蕤、丛叶蓁蓁,在炎炎夏日之中,视之便觉神清气爽。
越近,越能感受得到那份凉爽之意。
至山脚下,百官车驾停驻,自有内侍女官引路,禁军执刀在侧,井井有条安排寓所。
为首者禁军副将杨赟童在帝后銮舆外恭请圣安,率精锐环卫仪仗,护送至山腰。
不远处,便是谢卿雪熟悉的雪苑正门。
丹楹刻桷、飞阁流丹、玉砌雕阑……以此门为中轴,向内星罗棋布。
步辇已在门内候着,帝王亲自扶皇后步下銮舆,皇后向身边谨身侍立的大尚宫嘱托两句,与帝王相携入内。
却绕开门内步辇,笑言:“难得齐聚,一同走走吧。”
后头不远处三位皇子默契跟上,鸢娘领着六局女官,同祝苍一同往宫内官廨行去。
如此,略行两步,目之所及,便只余帝王一家五口。
同一时刻,暗处不知多少树影微动,一身着暗色官袍的高挑女子凭空而现,自一处阴影行至皇后身后不远处。
帝王自知内情,三位皇子却是不知,李昇最是敏锐,加之与罗网司打惯了交道,只觉一瞬间便有了在宫中时时刻刻被人盯着的感觉,起码有数十罗影藏于暗处。
立即回头,望入一双冷如山石的眼。
心中警铃骤响。
此人危险,比之影三,简直不知高上多少。
罗网司内,竟有如此人物。
正想着,便听得母后唤,“阿姊。”
这下,不止李昇,李胤与李墉皆睁大了眼。
卿莫便在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目不斜视走到皇后身边,抱拳行礼,“殿下。”
谢卿雪拉阿姊的手,指着不远处瀑布旁水雾弥散处,“阿姊的住处便是那处,那一片流水淙淙、幽静凉爽,周边林木明翠欲滴、篁竹泠泠,见到时,吾头一个想到的,便是阿姊。”
此话一出,三位皇子望向墨衣女子的眼神顿时不同。
无论她是何身份,都是让母后真正放在心上看重之人,否则,如何能第一时间便惦念着告知住处。
还当着他们与父皇的面。
要知道,撇开父皇是与母后一同住的不说,他们三个也是头一回入别苑内。
“只是还未题字。”
说着,谢卿雪侧脸看向孩子们。
李昇顿时挺直脊背,李胤与李墉亦不觉端正神色。
谢卿雪看得眸中含笑,“你们亦是一样,只不仅各自住所,这园中不曾题字的空白匾额,今日都要一一题好。”
三位皇子齐齐行礼应声,李昇本是抱
拳,结果余光见大皇兄二皇兄都是拱手,忙改换姿势。
“这一处,阿姊亲自来。”
望入阿姊眼中,见其中有动容之色,弯眸拍拍她的手。
卿莫行礼退至一旁。
多年暗影,此刻就算不曾特意隐匿身形,也尽敛气息,寻常人哪怕目光扫过,也很难留意。
李昇自非寻常人。
在他眼中,越是这样的人,才越显眼。
谁让罗网司全是这样的人,小时候是他被折腾,长大后是他折腾他们,好歹他往罗网司没有千回也有几百回了,陡然出现这么个从未见过、还与母后如此亲近之人,他好奇得心头痒痒。
联系之前母后送伤药时给的暗示……母后对于罗网司的掌控,多半是因着此人。
若非这样的场合,他非得缠上去问她个一二十个问题才算罢。
而后,再好好切磋一番!
本以为罗网司内纯论武艺已无敌手,原来一山更比一山高,只是隐在暗处,他不知晓罢了。
三皇子的目光卿莫自然感知得到。
但她的眼中,只有皇后。
无论职责与私心,皇后的安危喜乐都是最最重要,她亦只听命于皇后,至于其余人,与她何关?
她的喜怒哀乐,喜好与厌恶,也从来只与皇后相关。
遇见皇后之前,卿莫甚至有些不懂,何为喜好。
是当年的殿下坐在她身边,指着书上字句、画中景色,一个一个地问她,在她露出些许不同神色时,格外认真地道:
“阿姊,这便是喜好,是一见便心向往之,是所有相同之中不同的那个,每个人都有喜好,每个人的喜好,都很重要。”
“就像阿姊的,对我而言,便很重要。”
“……重、要?”
看着她重重点头,她不知为何,模糊了眼眶。
而今,经年已过,曾经书上之景跃然眼前,成了独属于她的居所。
她,又如何能不动容。
……
复前行,步辇随后,过几重或高雅、或闲适的园林景色,便至中轴地拱极所在。
这一处巍峨壮丽、金碧辉煌,翘角飞檐之上九转螭吻、鸱吻欲乘风而去,斗拱藻井龙蟠凤逸,至尊囷然。
其精巧复杂,细数历朝历代,从未有之。
大乾巍然气候,可见一般。
自丹墀而上,宫阙之内装潢倒是眼熟些,却并非仿照乾元殿,而是坤梧宫。
鸢娘祝苍已在此迎候,率领诸宫侍行礼,引帝后皇子入内用膳。
就一打眼的功夫,李昇暗暗盯着的人就从眼前消失,惊愕之余,不禁悚然。
幸好此人是母后之人,若为父皇所用,他这些年,怕是根本逃不出罗网司掌心。
转念思及先前打算,目光冷下。
若罗网司确已为母后做主,那此事,岂非天也助他。
既来了别苑避暑,膳食自也与宫中不同。
考虑到车马劳顿,又正值溽暑,今日安排皆是些清淡的农家风味,
虽对于皇家来说,往往表面上看起来越是简单的,越是内有乾坤。
所耗之资,多数菜品甚至比烧尾宴上的大饌还多。
身为皇后,谢卿雪掌家乃至掌国之道,从不是一味节流,开源足够之时,自当好生享用。
节流,是特殊时期不得不用之法。
坐拥金山依然朴素,清粥白菜,从不是谢卿雪的风格,更不是帝王李骜的风格。
于此时的大乾,此时的皇族,陆上商路遍布八方、海上贸易即将打通,坐拥的金山,又何止一座。
比起简朴,她更希望,有朝一日,这些宫中美食,寻常百姓攒些钱帛,亦能品尝一二。
。
晌午过后,鸢娘在皇后起身后奉上最终确定的寿宴名单,并参宴之人此刻所在。
“……褚丹娘子由罗影卫护卫入京,今日日暮可抵。倒是三皇子带来的明家女明瑜,早先儿便往宫中递了帖子,殿下可要召见?”
帝王就在皇后身侧,臂膀就没离开过皇后腰身,听了皱眉,却没有第一时间开口,目光看向皇后。
谢卿雪未置可否。
手中翻过一页,入目密密麻麻的姓名让她生了几分讶然。
“吾记着,先前所拟名单中,女子书院来人并无如此之多。”
鸢娘笑:“可不。多出来的这些啊,都是所处之地消息不甚通达的,而今距离殿下醒来已近四月,雪苑寿宴天下皆知,不少人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刚入京城,才递上名帖。”
“臣等核对无误,便依着殿下先前诏命尽数加上了。”
谢卿雪了然。
细致地一个个看过去,眼前所见,仿佛并非冰冷的文字,而是一张张满怀希望昂扬的年轻面孔。
这里的每一个,都是当年女子书院建立之初的学子。
那时,宣凝女扮男装参加科举不过刚刚过了几月,其下场有目共睹。
未成婚的女娘,鲜少有父母愿意将女儿送来,已成婚的更不必说,既入夫家,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方是本分,去什么书院。
一开始,正是最艰难的时候。
可谓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但除此之外,总有些人透过宣凝之事看到了事情的另一面,从皇后举办女子书院的行为中嗅出一二风声,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乃至成十上百。
最勇敢、最懂得抓住机遇之人,往往也当受更好的奖赏。
那一年女子书院入学之人,不仅有皇后亲临授课,可称天后门生,学成之后,更有许多旁人难以触及之机遇。
后来,这其中有人留在了女子书院,有人前往各州各郡当了官办女子书院的院长,有人入宫做了女官,亦有人往天涯之远看遍世间万千。
年头一点点拉长,世事沉浮,多数人一如从前,也有少数人不知不觉走向了与原来截然不同的方向。
但是无论身在何地,无论当时处于何种境地,当听闻自遥远雍州传来皇后醒来、千秋宴广邀当年女子书院旧人的消息,都不约而同万里奔赴。
鸢娘恭身禀报:“殿下放心,臣已命专人在山脚及京城四方城门处等候,随时迎接远道而来之客。已至之人亦安置妥当,若路上受了伤,也有御医及时诊治。”
谢卿雪:“最远之人,是从何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