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幸好被寻到。
那时候太小、太傻,想得太过简单。若她真的出事,侯府哪里会好呢。
阿耶阿娘和阿兄,会痛不欲生。
或许,会连往日的欢声笑语都没有了。
亦或许,就像如今的相府,老师一夜苍老,丹娘远嫁誓不回京,一个好好
的家,分崩离析。
那时她还不知,自己马上就要被先帝赐婚。
就算不论父母伤心,没有她与帝王家联姻,谢氏身为旧朝宗族,再怎么表忠心都不会被重用。
而曾经如谢氏一般的世家大族,如今大多,再听不到名号。
自古以来,如他们这样的家族,缔结婚盟从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族之事,乃至牵连整个朝堂大局。
血脉至上的传统里,联姻有时比利益还要稳固。
成婚的两个人,比起活生生的人,更像是两个象征契约的符号。
……更不知,这个人,会是他。
是后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见倾心、托付一生的,他。
而今回想,曾经的绝望,仿佛前世一般。
更广阔的天地带来更多生的希望、更多奋力而活的勇气,哪怕活着本身,对于她来说,已是,世上最难最难。
……
“阿姊。”
醺醺然的朦胧里,殿下唤她。
“……天下已定,往后罗网司事宜,向陛下禀报吧。”
她听了,忽然有些分不清,醉的是殿下,还是自己。
第一反应,是不要。
想问为什么,但殿下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她。
殿下离去的背影摇摇欲坠,她想跟上去,可下一刻,便看到了陛下。
人影交叠,她被钉在原地,下颌紧绷。
第二日,她偷偷去了坤梧宫。
昨日还有说有笑的殿下陷在被衾里,双眸紧闭,面色苍白到透明,如冬日暖阳下渐渐消湮的冰雪。
但是那个时候,最差最差,殿下的脉象也没有像现在这般。
甚至,比那十年殿下昏睡的时候,还要……
遏住颤抖的呼吸,手不觉紧紧握着刀柄,就欲转身,“我亲自去一趟北域诸国。”
“阿姊。”
谢卿雪覆上她的手。
力道轻若鸿羽,却仿佛是千钧之石,压得她再无法动作分毫。
“北域的罗影卫,已经够多了。”
女子没有回身。
遇见殿下之前,她无名无姓,只是一个影子、一个物件一样的工具,甚至不知自己的主人究竟是何人。
她听从的命令,是一个个由密文写就的笺纸,阅后即焚,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活在暗夜里,行一切阴暗中事,待终于没了作用,便弃如敝履。
像一缕幽魂,连自我都模糊不清,快死的时候,才稍稍有种踏实感。
人们皆道,人死之前如走马观灯,半生皆在眼前。
但她,什么也没有,只有越来越模糊的视线,越回想,记忆越是荒芜。
她生命的所有重量,都是殿下给予。
她从一粒尘土一跃成为珍宝,殿下唤她阿姊,手把手教她如何将只是一个构思的罗网司落在实处。
从此,她的过往不再毫无意义,而是成就今日的基石,让她可以一手训练出世上最锋利的神兵、最无孔不入的眼,共同支撑起殿下设想的暗夜帝国。
大乾最艰难的时光里,她是殿下暗处的影子,护殿下周全,寸步不离。
亦是仿若双生的伙伴与同袍,不论身份如何,彼此之间真正平等尊重。
而这样的时光,从罗网司真正归于帝王麾下之后,再未有过。
后来回想,那一夜酒后真言,殿下句句未提此事,却句句皆是隐示,是遗憾的歉意。
而那一日,或许从一开始,便已经注定。
殿下身为大乾皇后,非常时期是可以享有帝王的部分权力,只要能救国于危难,天下人只会感恩。
但和平盛世不同。
外无危机,为保天下安定持久,最最重要的,便是帝位稳固、皇权无上。
当时的罗网司已经太过庞大,庞大到,只要有心,便足以威胁帝位。
这样的权力,只能掌握在帝王手中。
起码明面上,必须只听命于帝王。
皇后深知这一点。
她更知道,陛下就算想到这种可能,也绝不会认为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陛下比信任自己,还要信任殿下。
然而,就算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大乾,天下,也从不是帝王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
那个时候,帝后对于朝廷、对于天下的掌控远远达不到如今的地步。
战乱初止的大乾便如同一座将塌未塌的广厦,勉强屹立,又千疮百孔、遍体疮痍。
有心人掀起一场稍大些的风雨,都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产生无法预料的后果。
而外戚之患,自古皆有,无论如何提及,都是为家为国,合情合理。
与其等到那时,不如寻个李骜无法拒绝的理由,主动交出。
也果真如皇后所料,帝王归京,无数暗中谋私之人以此做文章,妄图瓦解与皇后最近的谢、明两家联盟,从而动摇朝中坚定簇拥皇权、如一块铁板的忠臣纯臣。
君臣之间一旦有了嫌隙,万事都难推进,帝王自顾不暇,他们自然可以浑水摸鱼,借机上位。
只可惜皇后未卜先机,将一切扼杀在摇篮之中,那些人的行动反而暴露自己的奸恶面目,成了帝王杀鸡儆猴的由头。
谢卿雪从不后悔当年的决定。
可是,亦会在午夜梦回时,喃喃唤一声阿姊,直到等了许久面前依旧无人,方如梦初醒。
今时,不同往日。
从前不得不顾忌的,如今再不是问题。
李骜与她的所言所行,满朝文武,再不会有人敢置喙半分。
“……阿姊,你回来,好不好?”
谢卿雪轻声。
女子还是没有回头,哪怕从来冷艳傲然的面孔已泪流满面。
她自己都说不清,她等殿下的这一句话,等了多久。
但……
她抖着唇:“如果,我说不呢?”
她感到,殿下按着她的手,松了些,也凉了些。
殿下的声音似有些哑,半含叹息,“都依阿姊。”
她呼吸失速一瞬,死死咬住唇。
回身,重重跪在殿下面前,仰头,直视,“你说了,你都依我。谢卿雪,我要你发誓。”
她看到,殿下的眼中亦含泪。
更从殿下的眸光里,看到几分心疼。
一下难过得有些喘不过气。
这个人,分明看透了她,可所思所想,还是为她。
她自己都什么样儿了,还心疼她!
看到殿下神情认真、郑重,隐约几分纵容:“好。吾起誓,往后,去留皆由阿姊,否则……”
未完的话被女子打断,“所以,皇后殿下,你往后再赶我走,我有权不听。”
谢卿雪眼中笑意渐浓,拉拉她,示意起身,“往后,不会再有从前那般形势所迫之时。”
女子起身坐在榻边,又扣上皇后的脉。
这一回,心神已定,凝神细探许久。
久得皇后眼中又生无奈,覆上她紧绷的指节。
女子抬眼:“你这回想起我,是因为他,是不是?”
若只是因着身子,不会不想让她去北域。
她自然知晓皇帝的德性,但与她有什么关系。
罗网司,说到底只是个工具,她作为领头之人,自不会不识好歹生了主见。
只要,不危害到殿下。
这么多年,也从未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