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为殿下高兴着,却不想转瞬火就烧到了自个儿身上,还是在陛下面前,鸢娘一下闹了个大红脸。
忙行礼应声,在陛下眼神看过来之前退下。
谢卿雪无奈:“你一在,鸢娘连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若放平常,闻此消息,就算旁的不说,她也会被缠着感激个半晌,听鸢娘各种忐忑又欣喜的心思。
帝王倾垂的眼眸深沉,环抱她的手臂紧了紧,“卿卿……”
他这般唤她时,落在耳中总是显出几分无辜。
谢卿雪拍了下他扣在自己身前的手,“你啊……”
旁人不论,从鸢娘愈发拘谨、甚至有些惧怕的态度里,她都能感受得到。
她知道,他想将她身边围成高墙,隔绝一切可能的意外,他想高墙里只有他与她,而他日日看着她、护着她,让她永远不会重蹈覆辙。
可这何尝不是自欺欺人,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十年前,她身边的高墙又何曾矮过?
天命如此,人能做的,不过是珍惜当下的每一刻。
无法改变的过去与无法预测的未来,少去回忆担忧,活过一日,与他相伴一日,便不负一日光阴。
又想到鸢娘,“鸢娘的喜事也快到了,倒也算是坤梧……乾元殿的大事了,她少时便跟着我,比起姜府,宫中才更像是她的娘家。”
女子生存诸多不易,当年之事姜父姜母虽已看开妥协,却不代表真的认同。
过去的伤害已经铸成,又多年不曾来往,就算和好,也难以破镜重圆,恢复如初。
她可舍不得鸢娘因此受半分委屈。
李骜对此事并不在意:“卿卿看着办便好,若有何处需要朕,任凭差遣。”
谢卿雪颔首,眼神睇去:“我知道,但家中大事,总得与夫君相商不是?”
李骜嗯了声,又补充:“都听卿卿的。”
谢卿雪不禁笑,在他怀中蹭蹭,闭上眼眸。
。
或是睡前因着鸢娘婚事提及父母之言,又或是多日思虑叠成了阴翳,谢卿雪的这一梦光怪陆离。
梦中春秋冬夏循环往复,而她衣衫单薄,如赤身裸体,仿佛又回到幼时身子最孱弱的时候。
母亲一直陪在她身边,可她触不到她。
有时她睁眼却看不清,只能听到母亲的哭泣,父亲的叹息。
而她有种熟悉的感觉。
如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被温暖牢牢包裹着,安心得整个世界只剩下对于身体的感知。
有时是父亲抱着她,有时是母亲,她蜷缩成小小一团,在喊痛。
又恍惚间,是她抱着小小的、刚出生的子琤,子容挤着挨着,子渊小大人一样唤着母后。
她却看不清他们的脸,满心焦急。
还有冬日时漫天雪白,呜呜咽咽的哭声,痛彻心扉的哀号,她匆忙回眸,只见父母冰冷的棺椁。
跌跌撞撞地走近,却看见了李骜死寂消瘦的背影,慌忙抬眸,灵堂的牌位上,分明是她的名字。
心兀地一沉,整个人如坠冰窖。
胸口炸裂一样地痛,她猛地咳出声,泪争先恐后地涌出。
“卿卿!”
滚热宽阔的怀抱接住了她,谢卿雪攥住胸口,无力地靠着,咳得身子震颤,喘息急促。
喉咙里尝到了血腥味。
周围似是有许多声音,可她听不太见,好容易安静些,她却已经力竭到连睁眼都做不到。
模模糊糊地唤李骜的名字。
他握她的手,贴她的脸,吻她,不断地安抚。
她唤子渊,唤子容,都能感受到不同的温度与触感。
她又唤子琤,这一回,还是只有他的气息,他好像说,子琤就在路上,很快便回来了。
泪顺着眼尾流下,说不清的怕涌上心头,又被昏昏沉沉的意识吞没,她牢牢攥着他的手,像攥住生的锚点。
几经反复。
她彻底睡过去之前,李骜听到,她在唤,阿父,阿母……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敲在心底,敲得他心底像破了一个洞,陷在刺骨嶙峋的寒冬。
第38章 风寒
只是一场不大不小的风寒。
但以谢卿雪的身子, 再小的风寒都是大事,等到第二日,神志才清明些。
这两日的记忆断断续续,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仰头, 看到他抱着她, 眼眶通红, 问她觉着怎么样?
谢卿雪伸手,牢牢环住他的脖颈。
原先生来诊过脉,简单用了些膳食, 他还要起身做什么,被她拉住。
谢卿雪手臂酸软得厉害,可她还是撑着自己抚过他的面庞, 入手微凉,指腹上方便是他通红的眼底。
瞳仁里往日的幽深化成了浅浅一汪, 如初春时节的湖面, 结着一层薄薄的碎冰,在薄雾里晶莹剔透,一触即碎。
谢卿雪觉得自己的心也落在他的湖面上,感知着他的所有破碎,说不尽的酸软心疼。
他握住她的手, 手指在发颤, 掌心的温度如囊括了千言万语,瞳眸里,心湖潋滟难休。
谢卿雪浅浅弯唇, “陛下,再陪我睡一会儿,可好?”
她知道, 她睡了多久,他便醒了多久。
李骜顺着她躺下,口中还道:“汤药快好了。”
一句话,让她不禁想,她昏睡的那十年,他应就是这般万事亲力亲为,学着在意所有从前不曾在意过的日常琐事,才将她照顾得这般好。
让她沉睡整整十年,醒来都不曾感到多少不适。
照顾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动的人整整十年……
心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她无法想象,这该耗费多少心力,又要忍耐多少痛楚与煎熬。
她如今只是偶感风寒,心底都这样怕,直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那十年里,他又该有多么怕。
谢卿雪靠着他,枕在胸口,“鸢娘会拿进来的。”
他于是好好抱住她,絮絮又问了许多话,她耐心地,一句一句地应,可好像就算这样也觉得不够,还想要更多,想将这世上所有的安稳都放在彼此心中,想让此刻永恒。
用了汤药后,谢卿雪在李骜怀中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醒后起身,方有心力问起鸢娘归家后的境况。
鸢娘昨日晨起便知殿下染了风寒,御医来看,她担忧不已,本欲推迟归家侍候殿下,哪知内殿传了陛下口谕,令她遵殿下之命行事。
晨曦中,微凉的风拂着宫人的面庞,满目井然森严,而她立在殿外,暖意与心焦如冰火两重并涌心间。
她明白陛下的心思,也知道这定然亦是殿下的意愿。
可她又如何能在殿下有恙之际离开殿下身边?
整整半个时辰,她在乾元殿,祝苍大监几番来劝,而安南世子在宫门口,上值的官员路过,明里暗里不知多少视线扫过。
最终,鸢娘还是走了。
临走前,在殿门外深深叩谢。
她知道,殿下先前为她的事已操过不少心,若临到头,万事妥当她却不去,殿下醒来后知晓,不会怪她,却很有可能会怪自己。
她该让殿下一醒来便听到自己的好消息。
她也能有话说,能逗笑殿下。
鸢娘蹲下身,头一回没有顾及陛下在旁,握着殿下的手,仰头。
“殿下当真厉害极了,臣与世子到姜宅时,臣的阿父阿母已在门口候了许久,入内说话时再不提当年,开口俱是关怀,还主动问起臣与世子打算何时成婚。”
“后头去了安南侯府,亦是相差不多,侯爷和侯夫人甚至着急盼着臣与世子成婚,叮嘱许多成婚之后的事。
还说,不需臣离宫住在侯府,只需休沐日去寻世子便好,亦不需向他们请安,有空便回去瞧瞧,万事皆依臣的意愿。”
当年,安南侯府同姜宅一样,都逼着鸢娘放弃官身,只于内宅相夫教子,如今鸢娘一路官至大尚宫,成了皇后身边的红人儿,已远非没落的侯府姜宅所能比拟。
到头来他们亲手推开的,是精心养大的一双儿女。
安南世子当年嘴上妥协,实则多年不近女色,一颗真心从未变过。
鸢娘更是为了自身理想坚定不移,说断绝关系,便这么多年从未回过姜宅,更莫说屈从父母意愿。
仅仅如此,可能父母虽有所动摇也依旧不死心,想逼着孩子妥协。
但若这个筹码加上陛下皇后的意愿,那便再无其它可能。
甚至会因此,想着让帝后二人心中顺意,巴不得婚事越快越好。
谢卿雪倚在床头引枕,笑着,“那鸢娘想何时呢?”
鸢娘极力忍耐,眼尾还是有些红:“等殿下好起来,想看热闹的时候。”
谢卿雪失笑:“哪有这般的。”
还看热闹,成婚又岂是一场简单供人观赏的热闹,不过是鸢娘哄她的话罢了。
说着抬手,拿过先前让李骜命人送来的笺书。
展开,正是太史局根据新人生辰八字测算的成婚吉日,今岁共有五日,最近的一日,正在谢卿雪寿辰前夕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