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时而激昂,时而悲切低诉,谢卿雪听得格外认真。
眼中,是毫不遮掩的赞赏。
还有稍牵住心扉的疼。
能懂得这些,她的子容,这些年又经历了多少呢。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余音绕梁,久久不息。
谢卿雪牵过孩子的手,未用多少言语赞扬,也未多加评赏,只是叮嘱,莫要贪多,五日,至多一曲。
多了,可也是要罚的。
倒是命鸢娘拿来许多狸奴的用物,一样一样耐心地说给子容。
先是寻常百姓家都有的麻绳。
“狸奴与犬相似,都爱磨爪,母后让人以麻绳编织做了垫子,可以当做它的窝。”
“至于这些散麻绳,可绕在书案脚之类的地方,全凭子容喜好。”
“其它许多,便是狸奴与犬不同之处。”
“之前母后的那只苍猊犬,熟悉了就喜欢四爪朝天地让你摸肚子。
狸奴呀,摸头与腮可以,摸它的肚子与爪时,它自个儿克制不住地想将你的手往嘴里塞。所以,得用这些物什逗它。”
谢卿雪将备好的东西展示给子容。
“逗狸奴的羽毛皮绒,会自己动的机关球,还有它的小项圈,琉璃水碗……日常的照顾自有宫人去做,子容想陪它玩时,便用这些。”
李墉认真应下,伸手便
想接过去,谢卿雪按住,笑言,“一会儿,母后命底下人给你送到容辰殿。”
李墉点头,眼眸极专注地看着母后,孺慕乖巧。
“多谢母后。”
之后,茶盏续上,袅袅熏烟揽着映入的日晖盘旋、上升,绕过母子二人相对盘坐的身影。
琴谱在谢卿雪膝上摊开,光影渐斜,不再是幼时的一个教、一个学,而是畅所欲言,相谈甚欢。
一曲千人意,依经历与感悟各有不同,某种境界之上,宫商角徵羽绘就的,是高山,亦是流水。
有时,她会在谈到大曲中的某一叠时,说起当时的往事,说起家国之殇、万民不易。
当天下皆陷入水深火热之时,无人能独善其身,哪怕,是士族之首的谢氏。
大家族虽比外头寻常百姓好些,可也是人人自危。
单论谢氏宗族,为救国从军之人不在少数,包括她的父亲,子容的外祖谢侯,可,能从战场上回来的,十不存一。
遑论普通将士。
如今的太平盛世,是无数为国之士的骨血堆砌而成,因时因势,所谱曲调,又怎能不悲切苍凉。
子容亦会谈起游学时所见所感,他口中所说,是谢卿雪不曾见过的,京畿之外的盛世繁华。
他道哪怕最小的山村,大多数百姓亦可依靠双手丰衣足食,而州县之中的繁华城镇更是比比皆是。
商户、酒肆、里坊……无论何处,宵禁之前总是分外热闹,湖上画舫、湖边小道、亭谢广厦,外出谋生的,不止男子,更有许多女子。
亦有诸多外邦面孔。
多为金发碧眼,操着口流利的官话叫卖,熟练又大胆的模样,腼腆些的小生都会忍不住红了脸,会被自家娘子护在身后,拉走时十分恨铁不成钢。
会道如今男子与女子官学私学之兴盛,只要家中日子还过得去,不拘男女,都会送自家孩子去进学,他那套女子典籍,便是从此而来。
谢卿雪笑:“这套典籍刚修好没多久,也只来得及供给各地官学。”
子容便悄悄红了耳根。
谢卿雪毫不客气地调侃,说得子容都生了恼,急得唤母后。
谢卿雪眸中温暖,不禁上手,又揉他的发。
慈爱之意满得,快要从眸中溢出。
空气一时安静,李墉怔怔,亦湿了眼。
谢卿雪刚要说什么,忽听到什么声响,回头。
捕捉到一隅墨金色的衣摆。
“母后?”
谢卿雪忍笑摇头,“无事,是你父皇。咱不理他。”
想到某人晌午巴巴儿的回来,却被她晾了一个下午,现下终于按耐不住过来,还不露面,便忍不住想笑。
李墉一听,却明显拘谨许多。
似有话想说,却欲言又止。
下一刻,便听母后清冷的声线压低了些。
问他:“你父皇这些年,可有背着吾,待子容不好之处?”
第36章 脱了
李墉心间暖流一瞬漫过四肢百骸。
开口, 喉间却哽得说不出话。
最终他还是摇头,“没有,父皇待我们,很好。只是父皇积威甚重, 儿臣有些……”
谢卿雪看着他, 也不说话, 想等着看他怎么编。
李墉……
李墉有些编不下去。
他稍稍低头,避开了母后的目光。
谢卿雪:“那狸奴之事呢?”
李墉心上一沉。
他便知道,这宫中之事,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瞒不过母后。
他本不想让母后为此烦心。
谢卿雪:……
勾唇:“你们兄弟果真是你们父皇的好儿臣啊。”
“怎么,太子被你父皇鞭笞, 后背血肉模糊第二日还照常上朝。
你呢,外出游学, 你父皇十天半个月关心一回, 怕是你在外真遭遇不测了都无人管。还说什么,很好?”
说着咬牙:“更别提,某个不知轻重的,把才四岁的孩子撇下,光顾自个儿。”
李墉只觉浑身皮肉一紧。
幼时的记忆忽现, 母后那时教训父皇的模样, 他站在旁边都觉着害怕。
所以抵京之前,他到底是为什么觉得,父皇可以想让母后做什么, 母后就会做什么的?
外间屏风露出的一角墨金衣摆听到这儿,默默地远了些。
李墉瞥到,忽然间很想把父皇叫进来。
“看什么呢?”
谢卿雪察觉。
李墉一个激灵, 正襟危坐,老老实实答:“没、没看什么,母后,以后有什么,儿臣一定说。”
谢卿雪半信半疑:“当真?”
李墉点头,还点了好几下。
谢卿雪嗯道,“膳食册子之前是你父皇所写,吾明日给你一日时间自己写一份,后日拿过来。你游历多地,应品尝过不少地方特色佳肴才是。”
御膳房几十年如一日的京城口味,确实也该换换了。
李墉忙不迭遵命。
谢卿雪将琴谱合起,予子容。
“当今世道虽好了些,可普通人家供子女读书已然不易,琴棋书画依旧只有世家大族子弟懂得多些。
子容学有余力之时,不妨帮母后参谋参谋,如何仿照官学女子典籍,将琴棋书画之道编纂为册流传于世,供普通人家研习。”
李墉听了明了。
当今官学虽盛,却并非所有人家都上得起,既是面对普通人家,通俗易懂最为重要,晦涩难通的典籍从古至今从来不缺。
道:“正巧儿臣游学之时各地书肆琴阁均有涉猎,亦见过不少贫苦人家学琴识谱之难,若能有供普通人研读的典籍,于国于家,皆有万世之利。”
谢卿雪颔首,“吾与你父皇只是有些初步想法,届时书籍编制完成,具体施行还需多方集思。”
说着问起,“吾听宣凝说,当初正因在一家胡琴商铺得了子容指点,才在走投无路之时,知晓还有登闻鼓一途。”
宣凝出身洛阳宣氏,亦属士族大家之列,她并非不曾听说过登闻鼓,只是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或者说,世上绝大多数人,都不曾想过。
这些年并非没有申冤无门之案,只是他们没有这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远赴千里,更没有勇气敲响几十年无人敲响的登闻鼓。
李墉点头,“儿臣也是快到京城时知晓此事,才知道,那竟是昔年以女子之身参与科举的宣氏女。”
“当时在胡琴阁偶遇,她正因动了琴阁的一架古琴被店家追着索赔,儿臣察觉端倪便开口为她说了两句话。后见她心存死志,询问之下得知情由,才给出此策。”
说到这儿有些犹疑,征询:“母后,儿臣当时只是就事论事,依这些年所学给了主意,却不想最后闹得这般大……”
惩办贪腐不稀奇,但贪腐因登闻鼓被闹得天下皆知,便是罕事了。
守旧思维里总是讲究家丑不外扬,很多时候确实如此,若什么都传到寻常百姓耳中,恐慌之下总于安定无益。
谢卿雪听个话音,便知孩子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