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傻子,昨夜,他又是一夜未阖眼吗?
让他当锯嘴的葫芦,活该!
僵了一会儿,谢卿雪还是向前,佯作梦中滚入他怀中般,枕在他心口,抱住他的腰。
李骜手臂无意识收紧,感受着怀中紧密嵌合的充实,眉心终于舒展了些。
。
翌日晨起,梳妆时谢卿雪侧脸,不经意般:“陛下昨日为何突然想起来问送狸奴的因由?”
今日逢大朝会,李骜比她起得早些,已然穿戴齐整,墨金衮服裹着高大劲实的身躯,冕冠垂下的十二旒遮了眉眼,随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本就凌冽的眉眼愈显威严,在眸光落在皇后身上的一瞬,春风化雨般柔软下来。
“卿卿可还怪我?”
谢卿雪嗔他一眼。
帝王走近,衮服广袖曳地,轻而易举将她包裹,龙涎香气浸入肺腑,矜贵火热。
谢卿雪缓声:“好奇罢了,陛下可不是留意这般小事的性子,忽然问起,必有缘故。”
李骜挑眉,“昨日卿卿不还说是故意寻话题?”
谢卿雪睨他:“这也不假,陛下敢说不是?”
李骜笑:“皇后发话,自是不敢。”
解释道:“只是脑海中隐约有些印象,子容幼时曾因此事寻过朕。”
“嗯?”谢卿雪微讶,“子容还向你提过,何时啊?”
“似乎是……”
李骜顿了几息,“是你刚沉睡不久。”
“具体细节,有些记不清了。”
谢卿雪更加惊讶,却没有显在面上。
醒来这么久,这是他头一回主动提起当年她沉睡后的事。
佯作寻常,“太久远的事难免模糊。想不起便不想了,左右现在小狸奴已在子容殿中,得偿所愿之事,便让它过去吧。”
说着,余光瞥见窗棂处斜映入内的晨曦,起身,为他理襟正冠。
“去吧,时辰快到了,莫让子渊久等。”
朝会这样的日子,总是太子先来拜见帝王,再一同前往金銮殿。
见他看着她不动,谢卿雪嗔他一眼,踮起脚尖,迎着他特意弯下的腰身,碰了下他的唇。
帝王的手还不松开,指节弯在她腰侧,有几分痒。
皇后神色稍敛,无声瞪他。
帝王这才不情不愿松了手,却向上,单手捧住她的脸,唇倾身落在耳郭,低磁的声线振得酥酥麻麻,吐出一箩筐的叮嘱之言,还分外严肃正经。
听到后头,谢卿雪哭笑不得地往后躲开,“陛下这些话都说过多少回了,我当真知晓了,再说,还有鸢娘看着呢。”
提起鸢娘,某人更不乐意了。
“……好好好,我就等你,就等陛下晌午回来,可好?”
真是,一个上午罢了,搞得跟要外出多少日一样。
相携到殿门,看着浩浩荡荡的仪仗,与渐行渐远的帝王背影,谢卿雪越想越好笑。
任谁看了这场面,都想象不出方才帝王那黏糊的样子,更别提金銮殿上的臣子。
满朝文武面对他,包括历经三朝的那些老臣,亦包括早便在朝堂之中号令百官的子渊,哪个不是战战兢兢。
但凡他开口,再理直气壮,心都不觉提到嗓子眼,或连当时直面帝王的那人都说不上究竟为什么。
硬要概括,思来想去也只有四个字,帝王威势。
这样浑然霸烈的气势并非哪个帝王都有,甚至连本朝开拓中兴之始的先帝都稍有不足。
先帝以仁治天下,多方斡旋手腕高超,虽同样为不世之功,却难免少一分霸道。
许多臣子回忆起来,都说先帝仁善,平易近人得让人情不自禁畅所欲言,仿佛面对的并非君主,而是一位相见恨晚的知己老友。
谢卿雪记忆中也是如此。
旁人眼里或许还有先帝威严的模样,但在她这个年纪尚小且身子弱的儿媳面前,先帝从来是再和蔼不过的长辈模样。
还那么厉害,救万万人于水火之中,怎由得人不崇敬喜爱。
她挂在嘴边多了,李骜这个醋坛子还吃过醋。
那是成婚前,年少的郎君在她面前立誓,说他往后定然做得比父皇好,让她提起诸如此类之事,便只能想得到他,也只能想他。
那时她自然不应,还和他吵,凭什么要听他的,她想想谁便想谁。
如今经年过去,他确实做到了。
不止她,世人提起来,都会道一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哪怕以她现下的眼光来看,抛却功绩,她更认可的执政风格,也是说一不二、行事霸烈的他。
如此让人又崇敬又惧怕的帝王威势,方是实实在在的至高权柄,施令行政如臂指使。如何能不让人心折?
自然,如此也有不好的时候……
正想着,回身便见鸢娘长松口气的模样。
失笑,这便是不好之处,龙威深重自是可以让臣子俯首帖耳,但吓到她的人,她可不乐意。
扶鸢娘的手,往回走,“有吾在,你怕什么。”
鸢娘尽职尽责扶着她的殿下,“臣心中自是不怕的,只是陛下威势殿下亦是知晓,那一眼,臣心中还来不及反应,便是咯噔一下,一时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
早些年还好,尤其自殿下沉睡之后,陛下的威势一年盛过一年,如今殿下醒来,更是与日俱增,尤其,是对着旁人。
仿佛……对一切都生有防备与敌意般……
谢卿雪调侃:“这还不是怕?”
鸢娘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谢卿雪好整以暇:“若吾说,你与安南世子之事,吾所托之人,便是陛下呢?”
鸢娘瞠大了眼,“殿、殿下您怎的……”
谢卿雪:“谁让他整日无所事事,吾看,如今整个皇宫,最闲的便是他了,就该给他找些事做。”
省得闲着赖在她身边可劲儿折腾。
“再者,将此事交给陛下,又并非是他亲自出面。一个小小的安南侯府,还远犯不上。”
鸢娘依旧忐忑,但哪怕如此,侍茶的手也没有半分抖。
慢饮一盏,看着茶汤映出的缕缕紫烟,谢卿雪温言:“鸢娘,当时动这个心思时,吾便已命人旁敲侧击。不止安南侯府,还有,你的阿耶阿娘。”
鸢娘呼吸凝滞,手指攥紧了袖口。
想问之话太多太多,反而一个字都说不出。
心紧张得咚咚跳。
“你与安南世子至今都不改初心,他们的态度早已软化。甚至安南侯与侯夫人,近两年,亦是知晓安南世子与你相见的。他们只是拉不下脸,装作不知罢了。”
“还有你阿耶阿娘……这么多年,”顿了下。
“他们很想你。”
鸢娘一下红了眼眶,哽咽:“殿下……”
谢卿雪倾身,抱住她的鸢娘。
轻拍后背,“别怕,有吾在呢。”
“鸢娘好好想想,若是想回家,无论何时,吾都准。”
“说不准,他们见了你,许多过去难以接受的,便都不再重要。”
鸢娘忍着抽泣,重重点头。
抬起泪眼欲言,却被她的殿下揉了揉发,揉得她睫羽上的泪珠断了线,滴在殿下的裙裾。
谢卿雪拿出手帕,为她拭泪。
“不论结果好坏,有吾在,最差不过维持原样。”
“况且你知道的,陛下这个人谁不怕啊,到时软的不成,咱们便将陛下放出去,定将两府诸人,治得服服帖帖。”
鸢娘破涕而笑,深深看着她的殿下,无数次予她新生、成就她、垂爱她的殿下。
后退一步,双膝跪地,手背交叠抵额,郑重行了大礼。
“臣姜鸢,叩谢,皇后殿下隆恩!”
谢卿雪正正受了她这一礼,亦郑重扶起。
“鸢娘谢吾之恩典,却不知,得鸢娘十载不弃,亦是吾之幸。”
主仆二人相视而笑,再不提诸多客气之言。
恰尚仪有事求见,鸢娘将人迎进来,几人一同商议,待彻底定好,不觉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谢卿雪特意为今日午膳拟了单子,父子三人爱吃的菜极为公平地一人两份,命人誊抄送去御膳房。
再使人往前朝跑一趟。李骜她自是不担心,多半儿卡着最早的时辰回来,她顾虑的,是子渊。
子渊现在和曾经的李骜一模一样,一旦手头上的事多忙不完,便拉着臣下一同对付点儿光禄寺的廊下食,好节省时间接着忙。
光禄寺的吃食虽好,却无法同御膳房相比。
子容又刚回来,这种时候,一家人,用膳本就是为数不多的团聚时刻,自然一个也不能少。
合上手上这份,展开专属于子容的那份膳食册子,提笔在其中两道菜名后头划上朱批。
姿态模样,比处理正事时都要慎重。
鸢娘在旁侍候,见了不禁弯眉,“殿下待二皇子,倒是独一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