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话刚开了个头,便听到这声音里竟是男子居多,更有年老的长者,年幼的稚童,尤其是稚童,哪怕声音小,也能清晰分辨。
若是因着子容,也应是年轻女娘居多才是,这怎么……
况且,子容的归期并非秘密,在这条路上能看到,起码也要午后了,这大清早的,能看到什么啊。
在他掌心的手动了动,“松开,我就瞧瞧。”
李骜就是不松。
高大威烈的帝王拢起的掌心就算刻意柔了力道,只要不想放,皇后纤若的十指便如何都挣不开。
谢卿雪都要恼了,“那你说,这些百姓都是为何?”
李骜掌心微动,拉皇后更近,抱住,还刻意调整姿势,保证每一寸都嵌合,恨不得将她整个化在怀中。
出口的言语克制,却难免带出几分微妙的不愉。
像是……
“此时此刻,还能为谁?”
谢卿雪:……
她是白问的吗?
眸光向侧面,他的耳垂映入眼帘,牙有点痒痒。
帝王下一句的声音小了许多,幼稚得紧,“朕不想让他们如愿,不想让他们看到卿卿。”
谢卿雪牙忽然就不痒痒了,倒是觉出几分酸。
很好,这不是像是,就是吃醋了。
无言,仿他的语调问:“敢问,陛下而今年岁几何?”
话音还未落,便看到他的耳郭一点一点红了,谢卿雪无端联想到秀色可餐四字,歪头,一口咬上。
帝王身子一颤。
谢卿雪抱着他发紧的腰身,闷笑出声。
曼声:“陛下觉得,天下何人有胆量觊觎陛下最珍最爱的皇后呀?”
李骜闷声不吭。
他自然知道,百姓是听闻国母醒来的消息却久不见人,如此围在两侧,是爱戴景仰居多。
得天下民心的一国之母本应如此。
可也无法否认,这其中夹杂了许多想看皇后倾城倾国容颜的心。
想想曾经,他们初君临天下时,垂髫小儿见了皇后,都痴痴立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他以前是压抑着,告知自己如此于国有利,百姓景仰,卿卿亦会开心。
可实际上,看着那小儿得卿卿矮身温言相待,难言的滋味在心中疯长,袖中拳紧握,才克制住自己没将那小儿从卿卿面前扯开,换成自己,让卿卿只看着自己一人。
谢卿雪抿唇笑,稍离,抱着他的脖颈,毫不犹豫吻上。
额抵着额喘息时,认真看他的眼,呼吸交缠,珍重如当年定情允诺时,“此生此世,吾都为陛下一人所有。”
“自然。”
他又将她紧紧抱回去,语气有种极度理所当然的霸道。
听得谢卿雪沉默,咬牙,一字一顿:“……松不松?”
语调毫无起伏,听得帝王心头警铃猛响。
许久,一点一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臂膀不肯收回,还松松揽着皇后。
谢卿雪轻哼一声,抬下颌示意,“你替我掀那边。”
说的,正是靠他的那一侧。
虽不如这一侧看得清楚,但勉强也够。
李骜抵触的姿态稍好些,绷着下颌,像个僵硬的塑像般,说一下动一下。
浑身透着不乐意,但终还是依着皇后所言。
掀开时的模样,活似乾元殿内支窗棂的木棍。
谢卿雪忍着,将压抑不住向上的唇角往下压压。
眸如云汉,眼尾朱砂印像烙在他心上。
就着他的手,遥望辇车之外。
百姓早就密切关注着,此刻一见有动静,言语声一下变大,甭管看没看清,都兴奋不已。
不知是何人起了头,“陛下万岁,皇后千岁”的朝拜声不断,如汹涌不息一波压过一波的高浪,宏大震撼。
看得皇后眸光泛起不息的涟漪。
离得太远,亦不好叫起,如此百姓自发的行为,是大乾国泰民安的最好诠释,无论是护卫的禁军,还是随侍的官员奴仆,脊梁都情不自禁挺得笔直,与有荣焉。
这般,又怎不由得朝野清明,众星拱极。
所有人的心力都为国为公时,只为私者,才是逆流而上,才是逆风之帆,且稍有不慎便是身家性命不保,如此费力气的事,又何苦为之呢。
再者,生而为人,生计不愁时,钱帛从来不是全部。
又有哪一个,可以拒绝让心间淌着滚滚热流,此生不负?
帝王亦有动容。
姿态显而易见松动些许。
但就这,他还有话要说,“什么万岁千岁,朕与卿卿,自是死生与共,永不分离。”
谢卿雪侧眸,瞅着这个鸡蛋里挑骨头的人。
“可以了,放下吧。”
语气颇缓和,帝王就等着她这一句,迫不及待松开,还理了理,让玉辂的紫罗帷遮得不露一丝缝隙。
还没理好,就被皇后拧着耳朵提溜得歪了身子。
“吾近日是太纵着你了是吧,你自己听听说的什么!”
百姓朝拜之言,几百年来皆是如此话术,与生死与共何干?
究竟是太有谱还是太没谱,说得他们好像真能活千万年似的。
李骜顺她的力道离她近了些,眉眼带笑。
谢卿雪捂住他的眼。
感受到他的睫羽在掌心微颤,她的手也颤了一瞬。
两边朝拜声渐远,她便知道,这是快到城门了。
京城城墙雄伟壮观,是整个大乾除却边关,最坚实、也最高大的城墙。
城门亦高,却呈较窄的收势,四周亦无宽阔街道,清道之后,无法像在城内般隔街而望,故而寂静肃穆,禁军林立。
谢卿雪敛容,回身挑帘,望见天边斜映的曜日。
离晌午,还有起码两个时辰。
李骜自背后靠近,带来龙涎香味的暖意,“卿卿莫忧,派出去的人已接应到。”
谢卿雪点头,回眸,手伸进他臂弯,向下过腕,十指相扣。
她道:“之前听鸢娘说,子容还记得我。”
李骜知道,这句记得,并非记得她的模样,而是记得十年前与她相处时的点点滴滴。
普通孩童三岁方能记事,长大之后的回忆里,四岁时的事只有模糊的些许印迹。
久远的一年时光历经十载岁月,如何能不忘。
子容有远超普通孩童的早慧,而对于卿卿,十年只一瞬,十载之前,方是昨日,自是历历在目。
“嗯。”他沉声,温暖缱绻,“子容记得的,便如同卿卿记得他。”
谢卿雪听笑了,“就会哄我。”
十年光阴,足以消磨记忆,心可如磐石,回忆就算如石刻,风雨侵蚀十载,亦是斑驳不堪。
就算要她自己回忆豆蔻时的年月,也只能记得印象稍深些的。
李骜却认真重复:“卿卿见了,便会知道。”
光影渐暖,銮舆内缓缓摇起了冰鉴轮扇,帝后提早出门,在此处花费一上午的光阴,却不代表便真的无案牍之忧,紧急之事该处理还是得处理。
大部分只是些请示之事,吩咐安排即可,只有两桩繁琐些,斟酌了许久。
最后一笔朱批提起,谢卿雪顺手去挪镇纸,不想刚落下,手背便覆上一只大掌。
空气倏然寂静。
她回眸,他低首,四目相对,仿佛往昔重现。
掌下同样的麒麟瑞兽镇纸,只是磨得比当年更圆润光滑。
这番场景,在他初登基的那几年里,再常见不过。
几乎每一日,他们为一桩朝事争执过后,无论先前还吵得多么不可开交,决议后都会一同坐在案前,提笔批复奏章。
执笔的有时是他,有时是她。大部分时间,他都让她来。而她写完搁笔欲合卷轴时,他无一例外,都想帮她。
于是大掌握住纤纤细指,无言的暖意驱散所有激烈的针锋相对,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谢卿雪浅笑,顺势依进他的怀中,松了手,让他善后。
李骜将她两只手一同握入大掌,一只手将书案理好,然后双手十指相扣,紧密抱住,鼻尖埋入她的发。
谢卿雪侧首仰头,与他一吻。
“子容也快到了吧。”
帝王沉声嗯了一声,几分遗憾地放松双手。
谢卿雪笑,撑他的手支身,扬声:“鸢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