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宝相
确保那头定看不到, 他才定睛看向先前脚下。
原来,适才他动作间不留神带落了花窗沿上的一个小小梅瓶,梅瓶甚不起眼,落在地上的声响倒是大。
殿门口, 祝苍亦是敏捷地站直身子, 假装自己从不曾探头, 瞧见过陛下心虚狼狈的样子。
一窗之隔。
谢卿雪与宣凝同时往这边看来。
口中的话被打断,却没看见什么人。
谢卿雪余光瞥了眼李骜的藏身之处,“无事, 想是隔壁殿内的猫。”
命鸢娘扶宣凝起来。
赐坐后,宣凝情绪平稳些:“殿下还养了猫?”
谢卿雪颔首,“子容喜欢, 想着他快游学归来,便选了只。”
只是某人压根儿不许猫靠近她, 直接关在隔壁派了专人驯养, 莫说摸,她现在连猫叫都不怎么听得到。
宣凝神情微怔:“二皇子?”
谢卿雪听出话音,以眼神问询。
宣凝正了正神色,似有几分忐忑,“敢问殿下, 二皇子游学之地,
可是鸿州?”
鸿州地处北方,伯珐归降后亦纳入鸿州地界,也是她与先夫的安家之处。
谢卿雪颔首:“子容游学是往东北域兰州, 往返确实会路过鸿州。”
宣凝紧了紧手指,视线微微下移:“说来惭愧,夫君被贪官害死后, 我一开始确实一心想为夫君报仇,但几番险些丧命后才发现,保住自己尚且艰难,何谈其它。”
“若非女扮男装,我万不可能逃出生天。”
“一时万念俱灰,觉得夫君临去前说得对,我应该带着他那一份好好生活,而不是为此白白搭上性命。”
宣凝身材高挑,骨架亦比寻常女子稍大些,加上雌雄莫辨的面容,偏刚毅的气质,扮起男装来若不近身接触,举手投足间是万万看不出来的。
当年她能女扮男装参加科举一路到殿试,靠的正是这般得天独厚的样貌条件。
“哪怕路途中得知殿下已然醒来,哪怕一路上看见,当年殿下主持的官办女子书院已遍布大乾,哪怕我手中还握着当年殿下予我的信物,我也一叶障目,浑浑噩噩度日,颠沛流离到了鸿州与域兰州的交界处,打算这辈子便这样了。”
说到此,宣凝红了眼。
“幸好,在一家胡琴商铺偶遇一位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公子,小公子知我困境,寥寥几言便劈开迷障,为我指出一条明路,我才能在今日为夫君昭雪。”
“那小公子样貌不凡,道是惊为天人亦不为过,眉眼间与殿下甚是相似。
我也是入京得知二皇子外出云游,心中才有了猜测。”
她之所以能肯定,便是因为二皇子容貌之盛天下无人不知,画像流传之广更是屡禁不止,不知是大乾多少女娘的梦中情郎。
现身之处每每万人空巷,也就是当时是在鸿州,多数人虽见过画像却没有见过真人,不能肯定,否则阵仗必不会小。
她却是亲眼见过皇后,知晓皇后模样,这么个皇后的少年翻版出现在眼前,说是猜测,其实心中早已肯定。
谢卿雪:“所以,你入京敲登闻鼓,正是因为子容之言?”
宣凝点头:“既有幸得殿下召见,此事便不该隐瞒殿下。”
她起身叩首:“今生能得殿下母子两回再造之恩,是宣凝的福分,若无殿下,便没有今日的宣凝。”
谢卿雪倾身扶起她:“莫妄自菲薄,你能有今日,皆是因为你自己。”
“是你以女子之身寒窗苦读,殿试之中惊才艳艳,哪怕遭受那般苦难亦能振作,如今更是以一己之力助朝廷勘破此等大案,你是吾见过,最坚韧、最有魄力的女子。”
宣凝闻言,再难抑心中情绪。
科举时皇后之恩她永生难忘,可最后却为了私欲辜负皇后,她以为,自己在皇后心中,便是个不堪怯懦之人,却不曾想到……
一时眼眶通红,哽咽不已,攀上皇后的手:“殿下,当年我不曾留下,殿下便不怪我吗?”
谢卿雪听了失笑:“傻宣娘,吾如何会因此事怪你?”
“你当年说得对,若易地而处,吾也万舍不得子渊受苦。
你当年的处境,归根到底是吾做得不够,虽母仪天下,却让这世间,连一个一心为国效力的宣凝都容不下。”
当年她开口劝她留下时,宣凝曾反问,若被如此对待的是她,若有人拿她孩子的性命威胁,她会如何?
谢卿雪说不出不在意的话,那般境地,若换成她,她同样难以承受。
宣凝已然足够坚强,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她不能因为身处高位,见得比她多,能预料到之后的路,知晓什么是对她最好的,便以此捆绑,要她做出违心之举。
终究是她自己的人生,她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她想要什么,她助她便是。
听得皇后如此说,宣凝溃败痛哭:“殿下,当年,是我错了……”
情绪激动之下,她不断叩首,磕得额头通红。
“您当年劝我留下,我却只以为到了绝路,执意以死破局。是您救了我的命,予我新生,让我看遍这世间万里山河、人生百态。”
“经年已过,我看得越多,才越发现当年的选择,错得有多离谱。”
“您说得对,我的苦难并非世人苦难,以报效决断之心,定能为天下女子闯出一片天地,是我辜负殿下之恩!”
她这些年,眼看天下女子处境越来越好,看着曾经以为的坚不可摧终不堪一击,她无一刻不在后悔愧疚。
愧疚辜负皇后,更愧疚的,是辜负曾经寒窗苦读的自己,辜负自己的抱负,辜负心中的坚持,愧疚让自己终走上了一条曾经竭力挣脱的路。
她夫君死后,她何尝不曾自厌自弃,恨自己明明有能力,却又亲手放弃,弱小到眼睁睁看着夫君就这样被害死。
往日她可以自欺欺人,怨贪官,怨世道,可在这般心怀大爱的皇后面前,她再也说服不了自己,也终于看清,其实她最怨的,是她自己。
怨自己付出全部却临门一脚时退缩,怨自己因为这份怨永远无法心安理得地用皇后赐予的庇护,怨自己因无法心安理得,无法护住夫君。
一步错,步步错。
若非二皇子,她将永远活在自欺欺人里,至死无法挣脱。
更无法寻回曾经坚定无畏的自己。
她避开鸢娘的搀扶,将当年皇后赐下的金玉鱼符举过头顶,深深叩首:“求殿下,收回此符!”
无论是她当年的选择,还是这些年的懦弱而不自知,都对不起皇后当年的恩情,她没有资格再留下此物。
鸢娘将鱼符接过。
谢卿雪沉默良久,终叹:“宣娘,你可曾怨过吾?”
宣凝万分惶恐,抬头欲言。
谢卿雪:“你可曾,怨吾与陛下的朝堂容不下女子为官,怨马政之弊害死了你的夫君。”
“殿下,我从未有过此念。”宣凝几乎夺声。
皇后看着她。
话语温柔,眉目慈悲,缓声:“吾心亦然。”
她因宣凝的处境有过自责,却从未怨过她的选择。
“人非圣贤,宣娘,莫太苛责自己。
往事已矣,如今,便是最好。”
“如今的宣凝,便是最好。”
无论当年如何,这些年又如何,终究,她再见她时,她千帆已过,依旧是当年坚定无畏的宣凝。
她相信,她往后的路,都将是无悔的坦途。
宣凝再忍不住,哭倒在鸢娘怀中。
谢卿雪示意鸢娘将人带下去,好生安抚,也留些空暇,让她们两个多年未见的好友叙旧。
鸢娘领命,眼中亦有泪,柔声哄着,将人带下去。
她们曾经志趣相投,面临相似的困境,却做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鸢娘为了心中理想,不惜与亲人决裂也要入宫,宣凝……
宣凝的路,实在难上太多。
能得如今,亦算善了,她的悔,她理解,更心疼。
谢卿雪望着她们的背影。
眼前,仿佛浮现了相似的昔年旧影。
她闺中时,也曾有这般好友。
形影不离,亲密无间,何事都会第一时间与彼此分享,直到……
直到她的兄长意外身死,她因此与左相父亲决裂,远嫁云州,与京中再无联络。
一晃这么多年,也不知她此时是何模样,过得好与不好。
这回生辰特意让鸢娘发了信笺,也不知到时她会不会来。
“在想什么?”
背后揽上一只臂膀,谢卿雪自然靠入他怀中,微叹:“只是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了丹娘。”
左相褚丘,育有一子一女,一子意外身亡,这一女,便是褚丹。
她还不曾与李骜定亲时,便已与丹娘相识。
她自幼体弱鲜少出门,本就不识得几个同龄女娘,她曾经想,或许是上天眷顾,才让她机缘巧合,得遇丹娘。
让她也可尝些寻常女娘的寻常日子,有家人,有蜜友,而不是只有无休止的病痛折磨。
自然,还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