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一计。”
说到此处,李宸竟然笑了,眼中是纯粹的欣喜。
放在他狼狈伤痕累累的脸上,像废土中开出的一朵花。
“她困在内宅,再没有机会遇到心爱之人,但我不是,我可以帮她寻啊。”
“她一开始也不同意,后面慢慢心动了,她也不甘心就这么一辈子。”
“为了这件事,我广交好友,按照她喜欢的模样尽全力去寻,这一点儿都不好寻,将近两年才找到一个心悦她,她也觉得合适的。”
“他们很快便定了情,成国公夫人所说之事不假,那男子是我领入房中,助兴的药也是我受托为他们寻来,但并非强逼,他们是心甘情愿,求之不得。”
大长公主白了脸,不敢置信,抖着声音问他:“所以,你屡屡带入府中的男子,并非断袖之癖,而是给你新妇寻的相好?”
李宸一直忍在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扭头直视母亲:“是,母亲硬要儿与她成婚,如今可满意了?”
大长公主又要去打他,但高高扬起的巴掌发抖,怎么都无法落下。
“打,母亲下手打啊!”
李宸泪流满面,赤红的眼直直看着大长公主,脊梁从未像此刻这般硬过。
大长公主哽咽得有些上不来气:“你从前虽文不成武不就,可还是个孝顺知礼的孩子啊,如今怎么就,怎么就……”
怎么就能做出这么荒谬的事啊!
“儿也想问,”李宸膝行向前,拉住大长公主的裙裾,仰头,“母亲对儿一向很好,儿什么都做不好母亲也从不曾真心嫌弃过,为什么在成婚一事上这般专横?”
大长公主颓然放下手,闭眼,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自以为为阿宸寻了个天定良缘,却终究落得这般惨淡收场。
谢卿雪默默看向李骜,李骜挑眉,仿佛在说,这关他何事。
谢卿雪瞪他一眼。
李骜抓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
谢卿雪:“既是家事,今日回去便由你们自行商议,若想和离,入宫求旨便可。”
说着,手掐了下他的掌心。
让他掺和,此婚若不是他赐下,她何必管这么多。
李骜捏住她的手指轻揉,抬眼,几分不耐地向祝苍递了个眼神。
祝苍比手,大长公主领着宸郡公叩首告退。
想必回去后,这两家必不安宁。
外人走了,李骜一把抱起她的皇后,从偏殿往后殿去。
后殿原本堆放她主持刊印的各类女子典籍的书案此刻被一张展开的卷轴铺满,他就这么抱着她到案前,也不放下。
谢卿雪见,忙问:“我的那些书……”
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他竟然都给她堆到了落地罩内里的角落。
谢卿雪挣扎着要下去,“都还未查验好,你怎么就这样堆在一处。”
这些典籍内修文馆已然校对,待她最后查验无误便可发放礼部刊印。
他这么一倒腾,她都要不知道自己看到何处了。
李骜大手轻轻松松又将她往上掂了下,在她发火之前哄:“原封不动挪过去的,卿卿看完图样,我再挪回来。”
“若位置顺序和之前不同,任凭卿卿处置。”
他不放手,她也只能暂且信他,将视线放到眼前。
卷轴展幅极大,精致华美,是一处园林的图样。
所勾勒之形制结构繁复奢华,画中山水缦回,亭台楼榭移天缩地,各处风景包罗万象,缓缓看过去,惊叹之余,总体的布局却让谢卿雪觉得有些眼熟。
“这是……”
李骜:“卿卿的生辰便要到了,这是我送给卿卿的生辰礼。”
“生辰礼?”谢卿雪惊讶,“这是已经建好的?”
话语落下她忽反应过来,离她上一回生辰并非一年,而是十载光阴。
再精致的园林,十年也足够了。
李骜点头:“是京畿西郊一处山水绝佳之地,冬暖夏凉,再过半月便可竣工,大处无法增补,小处若有何处不合心意,卿卿画出,朕命工部再改。”
谢卿雪怔然,倾身细看。
她终于知道为何眼熟。
这,应是她很久以前的心愿了。
那时她和他还未成婚,她尚且不是皇家妇,心底虽盼着早些嫁给他,却难免忐忑。
她问他,是不是入了宫,往后便很难出来。
他说不是,皇宫只是他们安的一处家,若她想,他们可以有许多处家,她想去哪里,他便陪她去哪里。
她听了笑他,调侃莫不是要效仿前朝亡国之君的骄奢淫逸,为一己私欲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他自然说不是,还为她的口无遮拦好好罚了一通,待她面上红霞稍歇、气息渐平时,认真地答:若他兴土木,定花的是自己赚的银子。
他要让天下之财皆聚于大乾,他所行商路,非但予民予国之利,亦予己之利,若是国家没银子花了,他倒是可以考虑借出一些。
她当时心中崇拜极了,凑着话头向他讨要一处园林,要包罗天下之景,冬暖夏凉,还不能太远。
如此,他们不用出门多远也能赏遍万里山河。
她知道,担负国之重任后,他们不可能想去哪就去哪,她也舍不得让他的承诺虚设。
有了这么一处好地方,便可一举两得,皆大欢喜。
还趁着兴致正浓当场画了幅简易的图样,要他好好记住,以后就按着这图样来。
她年少时于丹青一道已有颇深造诣,区区园林图纸,信手拈来。
后来,他们已经实现了家国愿景,内库有了数不清的金银,却谁都没提起过当年之事。
她以为,他已经忘了呢……
第26章 颠鸾
谢卿雪鼻间发酸, 回眸,含泪笑开:“那么久的事了,你还记得啊。”
李骜抱住她,从袖中拿出一页纸, 这张纸已然泛黄, 却被保存得很好, 在她眼前展开时,里面的墨迹依旧如当年般清晰。
谢卿雪的眼前愈发模糊,她撇开脸, 埋入他怀中,泪深了衣衫。
她无法想象,他这十年, 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如此细致地规划建设这座园林。
李骜静静地, 拍着她脊背安抚等待, 她好些了,他还开玩笑,“卿卿比比,看满不满足当年的要求,若是不满足, 卿卿想如何罚, 朕都无异议。”
其实,他没那么好。
她的心愿,他一直记得, 却总是将国事放在最前,总想着,待这桩事了了, 便如何如何。
可她与他成婚七载,子琤都已出生,这座园林,依旧只是一个虚无的愿景。
直到她一睡不醒。
他屡屡拖延之事成了救命稻草,完成她的心愿时,他会感觉,她亦在身边,她会鲜活地在未来某一天,面对成真的心愿,与他欣喜相拥。
真正做时,他才发现,原来命人造一座这样的园林,根本花费不了多少时间。
甚至确定图样安排下去之后,半月才需问上一回。
原来,并非真的多么忙碌,他从前,只是不重视罢了。
现在他终于醒悟,终于动手去做时,她却只能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再看不到。
他在她床前,握着她的手,不知多么悔恨,悔恨得痛彻心扉。
这半世时光,他对得起国朝,对得起天下万民,却唯独有负于她。
子渊说得对,若不是为他,她本不必拖着病体如此辛苦,本不必担惊受怕乃至梦魇,可他呢?
她看不见了,他反而想起来了。
多么可笑。
她该罚他,无论如何罚,都是他该受的。
只要卿卿醒来。
只要卿卿醒来……
卿卿,你醒来,罚我好不好,好不好?
“……李骜?”
李骜惊醒般回神。
谢卿雪摸他的脸,亲亲他的唇,“怎么了,面色这样差。”
她搂上他的脖颈,“我在呢。”
李骜张口欲说什么,却发现,他的气息在发颤。
他环住她的腰,紧紧抱住他的卿卿。
谢卿雪轻哼:“你都没听我说的话,瞧,图样都改好了,你却一眼不看,确实该罚。”
手向上抚他的发,指尖划过柔软的耳郭,捧住他的侧颊。
坐在他腿上,低眉,勾起他刀削般的下颌,吮上那有些泛白的唇。用了些力道,让瞧着硬朗、实则柔软的唇染上薄红。
渐渐蔓延,一直到耳根。
谢卿雪吻他的眉眼,尝到些许咸咸的滋味。
低声:“李骜,今晚我们在汤池里,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