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落入一个怀抱。
怀抱里有着她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力道,他极高大,她的头顶都够不上他的肩头,够他满满将她嵌入怀中。
“没事。”头顶笼着他的一呼一吸,她能感觉到他的压抑,能感觉到,有一瞬间,他比她还要恐惧无措。
但很快,这种感觉不见了,只余满满的心安。
“没事,”他重复了一遍,声线已然平稳,“今日临时有些事,忘了唤你起身,已然临近晌午,膳食御膳房已备好了。卿卿,我们一同去,可好?”
谢卿雪张口欲言,他仿佛猜到,“无碍,只是一些小事,我吩咐了祝苍,御医已在外候着了,莫忧心。”
谢卿雪被脑海的思绪搅得六神无主,本能去依赖这个世上她最最亲近之人,有一刹,甚至希望这是一场梦,再睁开眼,依旧是她熟悉的世界。
二十多年,她从未有这般胆小的时候。
李骜一把抱起了她。
得父皇眼神的太子,稍低下头,再没发出声响。
大滴大滴的泪落在地上,想忍住,却情不自禁。
自六岁母后沉睡,十年光阴,他从不曾有一滴泪,如今日之事甚至都不能动摇他心中分毫,可,可是而今母后……
李胤记事很早,记得母后爱他深沉,出生没多久便为他起了子渊的乳名,甚至后来两位弟弟的乳名,亦从了他的字。
从不会走路不会说话,一直到六岁入了御书房,他都拥有母后满满的爱。
母后总心疼他的懂事,却不知,他更心疼母后,心疼母后生来的体弱,心疼她每每带病为父皇管理内宫、平衡朝野,心疼母后孕育三子的辛劳。
十年来,他不知多少次想过若有一日母后醒来,他该有多么高兴。
可真到了这一日,十年日日夜夜汹涌的情绪一齐涌上,多年忍耐的工夫,不堪一击。
每一滴泪,都是盛不住的欣喜、酸涩、渴盼……
也在同一刻,他知道,父皇是对的。
母后刚醒来,不知一夜已十年,而他,早与十年前的孩童,判若两人。
可就算如此……
想到这儿,笔挺的脊梁不堪地缓缓佝下。
就算如此,母后也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毅然决然地将他护在身后,为他讨公道。
哪怕,对面是与母后日日同床共枕的父皇。
不禁有些后悔,后悔自己的执拗与坚持,他该顺着父皇的,哪怕不认同父皇欲行之事,也好过让母后初醒来,便面对这般情形。
“太子。”
微有些尖细的声音在李胤耳边轻声提醒,“太子,御医已候了许久,莫让陛下忧心。”
李胤并未第一时间应声,阒静在殿中又蔓延许久,才等来些微声响。
李胤缓缓起身,所有的情绪在抬头一刹收敛无遗。
他又成了大乾完美无缺的太子,遍体岳峙渊渟的君子风度,稳重向大监祝苍颔首致意。
“有劳大监安排偏殿。”
“不敢,太子客气了。”
……
谢卿雪被李骜带去了乾元殿主殿,越过几重门,便入了他的寝殿。
乾元殿作为天子起居处理政务之所,自是规划了帝王每日就寝之处。
只是从前无论忙到多晚,他都总往她宫里的榻上凑,乾元殿寝殿,自然而然便闲置了。
这里的陈设,倒是与她记忆当中无二。
侍御医紧跟在后头,为她请脉。
她陷在李骜怀中,眸光从那按在自己脉上的三指缓缓向上,最终落在侍御医满头华发之上。
因着她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就算大婚后调理妥当也离不开御医日日请脉,侍御医身为御医之首,自是日日都见。
只是她记忆里的昨日,侍御医也不过鬓边两三根白发。
泛黄的画卷、长大的孩子、满头华发……无一不象征着时光流逝。
只是不知,究竟,有多久。
再不可思议之事,活生生就在眼前时,仿佛也天然有了存在的理由。
侍御医把完脉,并未如往常般立刻禀明。
谢卿雪没有阻拦,抬头看向李骜。
他如常对她笑着,“饿了吧,很快膳食便好了。我抱你去?”
谢卿雪观察着他的神色,半晌,摇摇头,在他按耐不住要说什么的时候,低头,拿来他宽大的手,十指相扣。
“你牵我去。”
一步步缓缓往外走时,心间愈发沉重。
怪不得,她手上无力拿不住杯盏,怪不得她连行路都没什么气力,要扶着一个又一个落地罩,怪不得,一睁眼,她是从满是寒气的冰玉床之上醒来……
外间的食案上,膳食当真与她昨日……不,应是昏睡之前说与御膳房的一模一样,她怔了两息,在他催促之下动了筷,一道一道,细细品尝。
直到最后一道酸笋落入口中,谢卿雪顿住。
“怎么?”李骜立刻察觉,修长的手臂轻易越过食案,谢卿雪蹙眉挡住。
“可是不好吃?”
另一只手也到了她面前,“不好吃便别吃了。”
掌心在她唇边,便是要她吐出来。
他年轻时打仗打惯了不拘小节,谢卿雪可做不出这样不雅的举动。
嗔他一眼,微扭过头,硬逼着自己嚼了咽下,眼都酸红了。
李骜眸中笑意难掩,“昨日还说要吃,今日便觉得酸了?”
“什么啊,”谢卿雪自然而然忿忿接道,“定是御厨的手艺变了,怀子琤胃口不好时,吃了从不觉得酸。”
说着,还是没忍住,抬手捂着被酸倒的那一边牙,嘶着吸气。
他接替她的手为她捂着轻揉,大掌掌心很暖,当真有些用。
谢卿雪习惯地在他掌心蹭蹭,一刹动作顿住。
他说……昨日?
“嗯?”他察觉。
谢卿雪看着他的眼,默了几息,摇头,“没事,已经不酸了。”
“其实……不止这道酸笋,今日的菜,似乎与往日味道都有些不同。”
做菜的手艺,就算是同一个人,过了经年,又怎么可能全然不变。
“可是做得不好?”
话语间,他的眉宇染上几分微不可察的戾气。
“是做得更好了,”谢卿雪的目光始终在他面上,“我想着,应好好给御厨赏些东西。”
“嗯。”李骜颔首,戾气消弭,“自是要赏,稍候朕吩咐便是。”
谢卿雪垂眸,稍静,话锋一转。
“陛下,子渊究竟犯了何事?”
顿了下,微颤的眸光映着波澜叠起的心湖。
向上,亦望入他的心。
道:“今岁,又是天乾几年?”
第3章 坦白
李骜手一颤,几息后,若无其事地收回。
启唇欲言,可,竟一时踌躇不敢言。
谢卿雪心愈沉。
其实,他与记忆当中,是有些变化的,模样不曾大变,眉心细微处却添了两三条不显眼的纹路。
整个人愈内敛,心思愈深了。
曾经与他对视一眼,便都知道彼此心中所想,心意相通,可是现在,他能看透她,她,却看不透他了。
就如同她不知,为何曾约定笃行的不隐瞒、有话直说,此刻,他却迟迟不言。
他心中的喜悦、愁绪、痛楚,如同错位般,再不予她敞开心扉。
放在从前,若她不开心,他会暗戳戳地诉诸委屈,老大一只粘着不肯走,道一遍不成便两遍三遍,他道他是火,天生就是捂她这块冰的。
她总会心软。
亲密的肌肤相贴,闺房之趣中,再大的烦恼,都会淡了色彩。
可是现在,一道无形的鸿沟隔却,明明很近,却感觉很远很远。
李骜在她面前向来话多,此刻半晌,也只一句:“卿卿,先用膳吧。”
提议如恳求,她的心,忽便酸涩得厉害。
他直来直往,多大的争执都不曾躲过,宁可和她在气头上顶着吵,为此,搓衣板的棱儿有几道都被他的铁膝盖磨圆了些。
谢卿雪忽然垂眸,吸吸鼻子,一口饭喂入口中,双腮鼓鼓,她没有应他。
膳后,是他日常处理政务的时辰,每到此刻,大臣会提前在御书房那边候着,等待帝王召见。
祝苍大监来过一回,他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