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卿雪:“昨日初演祭仪,姑母当着诸多命妇,竟隐隐有心神不宁之感,若只是一个外室,不至于让姑母如此忧形于色。”
永晟大长公主何许人也,是历经两朝、一路伴先帝从乱世走来的皇家嫡女,见识不知有多少,她一直想不通,得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才能让姑母如此重大的场合都抑不住情绪。
李骜握住她的手,“卿卿是担心,大长公主不愿提及之事,会有更大牵连?”
谢卿雪:“大长公主的亲家是成国公,成国公夫妇虽忠勇,却又死脑筋又古板,若是大事,真闹出来不好收场。”
再死脑筋也懂些轻重,不会在亲蚕礼这个节骨眼儿上节外生枝,可过了亲蚕礼,便又是她收拾烂摊子的时候。
没到当老祖宗的年岁,倒是整日得操心老祖宗操心的事。
李骜唇角稍提,让她靠在他身上,为她按揉两侧太阳穴。谢卿雪为祭祀致斋撑起的劲道一泄,便觉浑身发软,也任由自己放松身子,嵌合入他怀中。
李骜安慰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漠然的霸道:“当真闹出来又何妨,李宸敢做,便该承担后果。卿卿不想烦心,由他便是。”
他的力道刚刚好,谢卿雪不由几分昏昏欲睡。
还记着应:“哪能这般,毕竟是夫君的亲姑母……”
李骜听她渐没了声,垂眸,看到她的眼已闭上,小小一只在他怀中睡着了。
李骜凑近,鼻尖轻抵上,与他的卿卿蹭了蹭。
他想说,没有人比卿卿更重要,又怕吵醒她,便在她耳边气声低哑地缓缓道出,如同誓言。
他抱着她、暖着她、让她安睡,也代她查验了明日亲蚕礼需用的金钩、桑筐等器具,代她看遍斋殿中陈列的春茧。
而后,便一直陪着她。
躺在她身边,抱她入怀中,近得一呼一吸如丝缠在一处,他贪恋她的每一点气息,唇轻轻碰上她的唇角。
中途谢卿雪迷迷糊糊地转醒,感受到,本能钻入他怀里,抱他的腰身,又哑又软地唤夫君,眼都没有睁开。
李骜给她喂了水,哄她:“明日仪程繁复,卿卿多睡会儿,其它都有我。”
谢卿雪便安心沉入梦乡,自己蹭啊蹭,定要枕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他的身子就像个大火炉,抱着总是很舒服。
李骜看着怀中的皇后,无人能望见的夜里,眼眶渐有些红。
……
也没人知道,子时前最深的黑暗里,他离了他的皇后一会儿,去见侍御医原老先生。
太极宫偏殿,原老先生跪在地上好一会儿,帝王才松口赐座。
原先生主动开口:“殿下的身体状况总体来说较为稳定,只是臣将陛下新搜集的医书札记翻遍,也还是不曾寻到头绪……”
这么些年,不止宫中,天下的医书典籍都几乎查遍,皆寻不到皇后的病由与医治方法。
就算民间偶有听闻类似的症候,细究起来也并不相同。
一日寻不到,一日便无法将病根除。
李骜:“……先生的意思,是说若一直这般下去,皇后还可能会如十年前一样,昏睡不醒?”
说出这句话的语气,仿佛与往常议政一般无二,平稳威严,含着让人无法轻忽的霸烈。
可细究,底下藏着的,却分明是痛楚累积太多的麻木。
帝王的唇上,已渐渐没了血色。宽容的龙袍遮掩彻底僵硬的身躯。
他并非没有想过,可……
原先生长长叹息:“也只是种可能,为今之计,臣只能竭尽所能为殿下调养身子。
只是陛下,还是那句话,莫让殿下劳累忧心,情绪起伏太过。养心,往往比养身效用更胜百倍。”
御医离去,帝王依旧在原地,他一直等,等收拾好心绪,等满满是卿卿的心静下来。
才跨步离去,回到皇后身边。
好像从不曾离开过。
月色的微光自窗映上偏殿的青砖,帝王立过的地方似有几滴深色。
像,刚凝固不久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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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没写到搓衣板,预计下章~
ps:卿卿的病会好的!
还要和霸烈大皇帝李骜白头到老呢!
第22章 逆言
三月十六辛巳日, 乃大祀亲蚕礼举办的日子,北郊先蚕坛神座、祭品、祭具早就准备妥当,等待着皇后及诸命妇的到来。
丑时谢卿雪便起身了,往日这个时辰她正是深眠, 昨日几乎睡了一整日, 此时起倒不觉得有多乏累。
焚香沐浴更衣, 着盛装的钿钗礼衣,拿了女官呈上的金钩与采桑筐,回眸, 帝王着简简单单的一袭深衣,就在不远处望着他。
她身上的钿钗礼衣是青质的深衣,大袖连裳、素纱中单, 佩十二钿钗,与帝王的十二旒冕对应。
虽非最高等的袆衣, 也十分繁复, 光是梳妆打扮就用了不少时间。
至卯正,谢卿雪方乘厌翟车出宫,诸命妇依品阶乘车随行。
《采桑乐》乐声里,銮舆内,谢卿雪倚着李骜, 把玩他腰上龙纹环佩。
李骜揽她腰的手臂用了些力, 撑着她的身子尽量让她少些辛苦。
因着亲蚕礼随行大多为命妇及宫中女官,加上帝王本身武艺非凡,并未如之前谢卿雪般做过多乔装, 只要提前到厌翟车上候着,之后避着些人便好。
玩着玩着,谢卿雪手碰到他的衣袖, 便顺着要去牵他的手,却不想,李骜想起什么般,避了一下。
谢卿雪微怔,轻声:“怎么了?”
李骜心虚,手要攥成拳,却在皇后柔夷覆上时顿住,半僵硬着,不知所措。
谢卿雪察觉不对,眉心微蹙。
她没说话,一根一根将他的手指掰开,帝王顺着她,不敢用力。
最后一根小指掰开,他的大掌摊开在她眼前,掌心鲜红还未结痂的伤口刺入眼帘。
“……这是不小心撞到案角,不疼,便忘了。”
帝王向来低磁十分有中气的声线难得有些弱。
谢卿雪心疼地一点点抚过伤口的边缘。
声线却转冷:“吾怎的不记得,乾元殿还有掌寸之间有四个案角的桌案?”
真是,这么大的人了,还说这样一看便知的谎。
子渊三岁就不说这样欲盖弥彰的话了,他今年几岁?
李骜不说话了。
与四个案角相比,撞了四回更显得头脑有些毛病。
谢卿雪瞪他一眼,回身取来御医特配专治外伤的金疮药,细心一点点涂好,再用药布包扎,松松系了个结。
李骜看着几个都快结痂的小伤口裹成了手心被刀割了的效果,不敢说话。
谢卿雪看了几息,伸出手,避开伤口,与他十指相扣。
“再不拿自个儿身体当回事,我便将这许多伤,在自个儿身上原样复刻一份。”
她的声线缓慢微冷,明晃晃的威胁。
既然总是记不住,那她便换个能让他记住的法子。
“别……”
帝王忽然倾身抱住了她,她髻间长长的钿钗就在他耳边。
“我记住了,真的记住了,以后定不会再犯。卿卿不要。”
他的声线里含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又这般裸露,仿佛他身上所有坚硬的外壳皆不见了,只剩下一颗满满全是她的柔软的心。
更有种,怕不惜一切代价也无法留住的惶恐与痛楚。
谢卿雪怔然。
她轻轻回抱他,像哄孩子一样拍拍他的背,“好,不会的,我就是吓唬吓唬你。”
“夫君,我见不得你受伤,哪怕是再小的伤。”
曾经征战沙场的那些年,他实在受了太多太多的伤,多到她稍一回想,都是克制不住的心痛。
将军百战,累累军功,安定天下。世人却只见捷报,不知将军身上,有多少夺命的伤。
他抱她许久,谢卿雪看不见他的面容,但她能感觉到,他好像又在克制些什么。
谢卿雪默不作声,望着銮舆外若隐若现的风景,稍侧脸,下颌抵在他的肩上。
她知他的肩很宽阔坚实,她曾一寸寸以唇以手丈量,但她更知道,再宽阔,也有边际。
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喜欢一个人扛。
他又怎么知道,许多事,她一定承受不了?
再侧些脸,瞅他,瞅着瞅着,将手从他腰间抽回来,捏他的脸:“老实说,你究竟有多少瞒我之事?”
眼见话落一瞬,李骜的身子僵硬如石,被她捏得侧颊变形,都没敢看她一眼。
谢卿雪轻哼一声:“看来还不少。”
“前头便是先蚕坛了,今日先放过你,予你几日时间好好想想。”
辰正,厌翟车入了先蚕坛的临时帷宫,谢卿雪金屋藏娇一样将帝王藏在了里头。
至巳初,祭礼正式开始。
谢卿雪抱了帝王一下,唇凑近他的耳郭,低声:“夫君,我去了。”
李骜应,不放心地又嘱托一遍:“若仪程中身子不适,要及时说,切莫强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