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卿雪:“……”
“子渊亦在东宫斋戒。”
她来便也算了,子渊再来,又无紧急国事,生怕不够瞩目似的。
李骜:“农耕大事,自然十分紧要。”
谢卿雪:……
嗔他一眼,转头朗声:“祝苍,命人将太子传来,便说有一项农耕大事陛下要与太子商议。”
口谕到了东宫,李胤还以为临时有什么难以决策的国策,轮到他执笔立在巨幅舆图之前时,李胤:……
他想,经过这段时日,父皇在他心目中巨龙般威武不苟言笑的形象算是没了个五六成。
放在几月前,李胤想都不敢想,有朝一日还有他被父皇叫来替父皇解围的时候。
皇帝的事被太子替了,皇后的事自然便是皇帝的,于是谢卿雪好整以暇坐在不远的软榻上,瞅着这父子二人的表演。
起先,自是太子在舆图之上写出各州情况及农耕政策。
李胤舔墨扬手,挥洒间雍贵沉稳。
大乾天下分为九州。
云州为西南,多丛林迷障,只能在山地艰难开垦耕地,却盛产珍矿宝物,天下逐之;
渝州地处中南,自古为鱼米之乡,只是一侧高山阻隔,行路艰难,多以水路与外界相连;
定州地处东南沿海,为定王封地,本是不输渝州的产粮大州,却因海寇侵扰战乱频频,近几年才好些。
西州在西北,气候干旱,幸好有高山流水汇集成河,农耕勉强能自给自足。
雍州即为京城所在之州,气候适宜、水路恒通、商道四通八达,为大乾国土正中央,最为繁荣富庶。
且地理为战略要地,北能天子守国门、支援贫瘠朔方,南能汇聚天下财富,真正实现皇权军权财权集为一体,正中的京城更为七朝古都,自古兵家必争。
几年前攻下的域兰沿用前名,为域兰州,地处东北临近东海,气候适宜,土壤虽没有稍南些的成州肥沃,却是草原遍野、牛羊成群、兵强马壮,这也是域兰之前屡屡侵犯大乾的底气。
伯珐地处正北,既挨不着南处水源,又没有域兰天然的土壤条件,他之所以强,一是域兰的支持,二是地处东来西去的商路要道,赚来的过路费大多用于从更东的上釜国购买陵丘战马。
归于大乾后,与北方的鸿州合为一州,鸿州与西州相似,气候干旱,但水路更加丰富,又因昼长夜短的特点种出的粮食比渝州的都好吃,只是一年只能两茬,产量勉强自给自足外加供给边关将士。
要想让伯珐靠种粮食吃饱肚子不难,只要兴修水渠,将鸿州的大江大河引到伯珐便是。
水利工事,大乾最为擅长。
历代靠此,解决了南方洪涝、北方旱灾。
可以说,大乾得以中兴,创下盛世辉煌,虽少不了先帝及李骜的雄韬伟略、骁勇善战,但若没这个底子,任是他们是神仙也只能干瞪眼。
从修渠难度来说没什么,可真正实施起来,却无比艰难。
说到此处,李骜多加了一问。
“既然修渠本身不难,那究竟何处阻碍,又如何解决?”
农耕之策分析到这个程度,已不仅仅只与农耕有关,而是涉及整体的治国强国之道。
探讨之深之远,前所未有。
李胤也已投入忘我。
他挥笔点在先前的鸿州边界,这道边界,也是此时鸿州旧地新地的交错处。
“儿臣以为,修渠之难,在于人心。”
“从前鸿州屡屡被伯珐国掠夺,如今伯珐被鸿州将士打得国都没了,几百年来这一道边界两边百姓都是仇敌,加上伯珐俘虏煽动民心尽被处死之事,伯珐民众虽明面上不敢反抗,实际对大乾的一举一动都十分抵触。”
“此时动工修渠,哪怕什么都不缺,来自当地民众明里暗里的阻挠也会使修渠一事寸步难行。”
“因此,当务之急,是让民众认可大乾,将自己真正看作大乾子民。具体而论,儿臣心中有三道良策。”
“一是对安分守己的伯珐人颁布一系列安民政策,诸如减免赋税、给予行商便宜等。
二是细化治理,尽快将伯珐内各地官府完备,严格挑选了解当地民风民俗且有魄力的官员,自小处细处破局。”
“三是粮食供给,伯珐人大多经商,走南闯北,过惯了漂泊的日子,没尝过家门口地里就能种出粮食的好处,官府可组织商户进鸿州的粮产,但买卖定量定时,儿臣相信,一旦尝过有粮的好处,无人能拒绝自家便能种出粮食,不必过漂泊日子的美好愿景,到时,又何愁他们不肯配合修渠。”
李骜颔首,大致点评几句。
太子说的这些,个别已然在朝堂上商议具体执行细节,相当于现成的拿来答便是,剩下的一大半,一半是完善了当前朝堂上正议的方案,一半是他自己新提出的。
虽有些不足,但大体无误,身为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皇太子,回答已经接近满分。
只李骜着重看的,正是这些许的不足之处。
“李胤。”
听到父皇用这样的口吻点他的名,李胤浑身的皮都紧了紧,眼神不自主移到母后处。
从前无所谓的责骂教训,自从母后醒来,便好似有了依靠,有了寻求庇护的倚仗。
只是这动作不动声色,很快克制地收回。
面对君父,李胤躬身拱手,依旧不卑不亢,风骨雍华,气质似君胜王,浑然一体。
李骜:“适才你所言,皆是日后潜移默化之法,虽不失良策,但,太慢了。”
“几年前的域兰朕可以等,那是因为大乾也需修生养息,但如今的伯珐,朕为何要等?
只因为这不值一提的仇恨么?”
帝王浅提一边唇角,五分俾睨,三分凉薄,更有十足的霸道威烈。哪怕素服,依旧少有人敢于直视。
他加重语气:“这些法子,只要大方向对,有多少朕大可用多少,实施细节那是朝中臣工之事,只要写在奏疏上,能入朕的眼,朕便可批准。”
“可身为大乾的皇帝、皇太子,当前时局下脑中想的,却不能是这些细枝末节,只能是破局之法。”
“便是没有天时地利人和,造,也要造出成事之机。早一时落实修渠之事,便早一时惠及千家万户。”
更重要的,是以后渠通好,处在上游的鸿州便能扼住整个伯珐的咽喉,彻底杜绝往后动乱的隐患。
字字铿锵落地,言语挥洒间,穹宇山河尽在掌控。
他这样教他的长子,教这皇位的下一任继承者,这许多年,他也是一直这样做的。
若无这般魄力,如何能力挽狂澜,将这破碎山河缔造为今日的盛世繁华?
李胤看着这样的父皇,打心底里骄傲崇拜,父皇是父,是教导他的师,更是他最渴望成为之人。
就如同朝臣每每夸赞他之时,总是会带的那一句,除了当今陛下,他最如何如何。
父皇对他要求严格,他亦渴望能接近父皇之能,大部分时间,李胤对于父皇的教导,不仅是认可,更是当做圣言谨遵。
当然,有这大部分时间的崇敬,自然也有少部分时间的……
“李胤,若是你在朕的位置,从此角度,当如何做?”
李胤就知道有这一句,父皇没开口时他就尽力思索,可……
短短时间,脑海中所有关于伯珐的所知所见都转了一遍,偏越是如此,越寻不到头绪。
如果只凭了解便能寻到破局之法,那朝堂上也不会迟迟没有法子了。
斋殿的寂静中,一旁坐着的皇后慢条斯理向口中送了块点心,抿了口茶水。
闻言眉梢微动,抬眼看去。
她的夫君负手而立,身形威武,目光睥睨,她的长子在夫君身前不远,身姿挺拔,微垂眼眸以示恭敬。
谢卿雪偏过头,轻咳两声,一瞬间,两双眼睛都聚到她身上。
僵持的气氛打破,帝王与太子适才的谨肃之姿荡然无存,开口便要关心,腿脚也要往她这边迈来。
谢卿雪放下杯盏,淡声:“陛下既如此说,不如自个儿先答,如何在极短时间内,收服伯珐民心?”
作者有话说:
----------------------
嘿嘿,回旋镖
第18章 禁吻
李骜身形一僵,这才迟钝地意识到,卿卿这是不满他如此为难太子了。
谢卿雪心中轻哼,她就不信,他自个儿不知道此问对于才刚十六的太子是为难。
前面所有问答她都不曾插话,是因那些都不算超出子渊的认知范围。
可是这一问,便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子渊什么都不知,怎能答出他心中想要的答案?
李骜余光落在太子身上,看见太子看着他母后,眸中是比对他还要多好几分的崇拜。
再看着卿卿看向子渊的眼神,心中顿然不是滋味。
到卿卿身边,他心中卿卿那两声咳,可比家国大事重要多了。
“可是今日晨起受了寒?”
此言一出,太子的目光成了关心与担忧。
谢卿雪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陛下方才问子渊时,子渊都一一答了,为何此时我问陛下,陛下却不肯为我解惑?”
帝王眸光沉沉,握住皇后微凉的手。
答非所问,“天色不早了,不如让子渊早些回东宫。”
谢卿雪心中轻嗤一声,这时候,倒是顾及他自个儿身为父皇的颜面了。
只他也说的对,天色临近日暮,再晚些宫中宵禁便不好回去了。
看在子渊的份儿上,她暂且放他一马。
谢卿雪命人摆了晚膳,依旧是素斋,三人穿着相似的玄色素服坐在食案边,相对而食,偶尔为彼此布菜劝食,一时竟有些像寻常百姓家的一家三口。
但终究不是,就算真的是,也应与她的子容子琤一起。
一家人,少一个都不行。
近来她心起的这种念头越来越多,当人对一事几无所知时,所有不确定的幻想仿佛都会成为可能,想得越多便越控制不住地去想,思绪绕进了死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