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身身子一向好得很,”大长公主看上去面容严肃,实则为人爽朗,性子不拘小节,“女官一传话,老身便明白殿下的意思了,殿下大病初愈,莫忧心此事,不过提前斋戒一日,到那日需要老身,老身便替殿下顶上。”
命妇代行亲蚕礼仅行采桑礼,无需主祭,因而斋戒也只需一日。
谢卿雪笑:“那便劳烦姑母了。”
“这话就见外了。”
大长公主上下仔细瞧着这侄儿媳妇的身子骨,瞧好了,满意笑言,“殿下刚醒时老身便想着入宫看望殿下,奈何被陛下挡了回去,这么久日日念着,今日看见殿下好好的,可算放心了。”
……被陛下,挡回去?
谢卿雪从头到尾,都从未听李骜说过大长公主求见之事。
放在过去,何人想见她,他从不会将消息半路截住让她当个聋子,且都是她自己决定见与不见,就算他不同意,往往也还是依她的愿。
可如今却……
那她父亲母亲的消息呢,是否也如大长公主一般,被他截住了?是否并非是家中不管她,而是欲进宫而不能?
心中百般思虑,外人面前谢卿雪却不露分毫,依旧笑着。
谢了姑母的关心,亦道:“吾今日瞧见姑母安康,便也放心了。”
之后便话着家常,又邀大长公主一同观赏些诗书画作,并请教了几个内宫管理方面先帝时的旧事,留了一同用过午膳才亲自送大长公主出了乾元殿。
回来后简单歇了个晌,起身后让鸢娘传尚仪过来,拟定仪奏请求查看过往几年亲蚕礼实录。
既要主持今年的亲蚕礼,那过往几年的虽不曾参与,也应做到心中有数。
当年李骜登基后第一年的亲蚕礼仪程,便是谢卿雪根据先帝时期旧例择优而成,后来逐年完善才形成最终的规范。
如今十年过去,又是命妇代行,难保不会有变,且当下的国情与十年前已然不同,祭祀礼仪相应有所变化再正常不过。
便是没变,待阅览完这几年亲蚕礼的实录,谢卿雪也打算适当变上一变。
十年前,大乾确实是男耕女织占绝大多数,可十年过去,百姓有了更灵活多样的谋生方式,便是从税收来看,也从以前的基本全为地税田税,演变为商税也占了不少的比例。
如此背景下,祭祀若还是一成不变,不免有些泥古不化。
所以,她才必须参考往年的亲蚕礼仪程细节。
每年亲蚕礼的记录由太常寺礼官及起居郎共同完成,最终版本太常寺、礼部、中书省史馆均有一份,史馆负责将此载入实录及正史。
皇后虽为主祭,但因涉及史料,若需查看,也得走正规流程。
先是尚仪局起草文书,皇后印鉴加署,再由内侍省将文书传至中书门下审核。
获批后给史馆的调档敕令还不是直接调出,而是史馆官员从实录中摘录纯礼仪的内容,再密封由内侍省传递回尚仪局。
这一整套走下来,最早最早,后日谢卿雪才能见得着。
若是想,吩咐一声一日也可,但谢卿雪没有这个折腾下属的习惯,总是宁可提早两日。
自个儿制定的规程,总得自个儿维护不是。
可鸢娘领命出去后,没过多久,却又回来了。
谢卿雪疑惑:“怎么,可是尚仪不在?”
鸢娘摇头,敛着目光,神情之中,似有些不敢抬眼看她。
谢卿雪觉出不对,正色:“鸢娘,究竟怎么回事?”
可谢卿雪不曾想到,鸢娘扑通一声,直接跪了下去。
如此大礼,日常谢卿雪已然多年不曾让鸢娘行过,惊得她一下站了起来。
心直往下沉。
“鸢娘?”
鸢娘豁出去般,低低匍匐叩首,声线发颤:“回禀殿下,这十年,不曾有过亲蚕礼。”
她一向深知殿下对于家国之事的看重,所以第一时间的反应,是不敢说,是逃避,可出去后她立刻后悔了。
或许任何人或大或小都有欺瞒殿下之事,但唯独她不会,她也不允许自己会,更何况,是这样的大事。
谢卿雪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什么叫,不曾有过?”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当年
开了头,后头的也就好说了,鸢娘跪着直起身,从一开始殿下昏睡那年说起。
那一年,是鸢娘至今回想起来,都最为黑暗的一年。她少时欲入宫当女官,父母反对,她万分绝望,可当年有皇后殿下救她,十年前殿下昏睡不醒,却,无人能救殿下。
没有殿下,从前游刃有余的宫务成了压在肩头的重担,她才知道,殿下的存在对于整个内宫如同定海神针,而她平日所行,皆是仰仗殿下之威仪。
而这,只是开始。
头三日,殿下无知无觉,米水不进,陛下整个人如同被抽了筋骨,又好像彻底变了一个人,阴郁偏执、不择手段,身为帝王的所有权势都被用来为殿下一人服务,谁劝都不听,甚至因此惩处数人。
鸢娘是同样的心情,她当时甚至觉得陛下的行为没有半分不对,只要能救殿下,做什么都是应当。
幸好,第三日殿下就要撑不住的时候,侍御医原先生因入宫前游医的经历见多识广,尝试的最后一种法子见效了。
她喜极而泣,对着原先生磕头感谢,可入内要侍候殿下时,却被禁卫拦住,直接押着从坤梧宫赶了出去。
之后以鸢娘的视角来看,陛下,仿佛是疯了一般。
偌大的坤梧宫被重重禁卫封锁,还是最得陛下信任战力最强的神武卫,除了陛下,唯一还能进出的,便是原先生。
哪怕是三位小皇子,都只能在坤梧宫外。
殿下的所有陛下都亲力亲为,哪怕为此推延国事。
有关殿下的任何事物,陛下都绝不允许他人触碰,包括殿下用过的东西、制定过的章程、喜爱的画作……还有,殿下用过的人。
包括,她。
鸢娘至今都记得,当内宫中因为皇后沉睡有人不服她管教时,神出鬼没的禁卫直接出手,血溅了她满脸。她一面借此彻底稳定内宫,一面在夜里怕得哭着唤殿下。
亦包括御膳房殿下惯用的御厨、尚功局常为殿下制服的绣娘、乃至尚仪局殿下偏爱些的歌舞伎……
而亲蚕礼年年为殿下主祭,陛下又怎么可能让她人代行?
“……殿下,不止亲蚕礼,先农礼也是同样。自您沉睡,陛下,从未出过宫。”
鸢娘说得满面的泪,谢卿雪听着她的话,看着她的模样,心底一阵茫然,一阵痛楚。
她忽然便明白了,明白为何刚醒来时他迟迟不肯说出她沉睡十年的真相,也总是不想与她说十年来的变化。
明白为何他要笨拙地代入她的语境,漏洞百出地去假装仿佛她真的只是一觉睡醒,假装仿佛还是十年之前。
他所承受的,本就远远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人,总是本能地避免痛。
她并非想不到她突然沉睡不醒他会是何模样,可她从未主动地、仔细地真的在脑海中描摹,直到此刻,随着鸢娘的讲述,将她拖回从前,不得不直面。
“鸢娘……”
谢卿雪语气很轻很轻,魂不守舍般,“你不要
对任何人透露,你向我讲过这些。”
渐渐加重声音,肃冷到有些陌生:“可记住了?”
鸢娘打了个激灵,仿佛陡然回神,重重叩首:“臣遵命。”
久久不起,直到被殿下扶起来,听到殿下说:“出去忙吧,吾想一个人待会儿。”
鸢娘看着殿下,满眼担忧:“殿下……”
“没事的。”谢卿雪拍拍她,“吾只是得好好想想,以后,该如何。”
鸢娘出去,轻带上门。
殿内很暖,谢卿雪缓缓坐在阳光最盛之处。
她确实得想想,之后对于他,对于与他相关的一切,她该怎么做。
她不能表现出与现在、甚至与十年前太大的不同,更不能让他察觉到鸢娘对她说过他的从前。
谢卿雪能感觉到,他不想让她知道,甚至惧怕让她知道。
她提起亲蚕礼,他宁愿竭尽全力地装作若无其事也不想对她说,对于子容子琤出宫之事,他模糊其词,而他明知道她不可能不思念父母兄长,却一次未曾提过,甚至避免相似的话题。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得知这些轻而易举,可他却宁愿当个缩头乌龟,不想不听,骗自己,如此便是万事无虞。
他逃避的,真的是这些具体的事吗?
是这些事的前因后果。
单单一个亲蚕礼,便引出了她沉睡后他的过往,那么子容子琤出宫之事,定也与这十年间的他有关,还有谢府,她虽猜不出原由,但能觉察到,同样八九不离十。
那一日,他从她的榻上落荒而逃,夜半不归,在那之前,是她抱着他,试图去开解他的心结。
可换来的是他那样激烈的反应,离开时,他的手都在抖。
谢卿雪唇瓣一颤,忽而抬手,抹去脸上的泪。
深深呼吸。
她不能那么直接。
她要避免谈起一切能联系到此事的事务。
她要装作还是十年前,让他越少回想起来越好。
他不想提的事,她也不提,起码,过了这段日子。
本来对于她来说,他们的十年前,就是她的几月前,不是吗?
至于之后,她迟早让他亲自开口,将这些她错过的年年岁岁,无论欢欣痛苦,皆事无巨细、一一道出。
谢卿雪起身,没有唤人进来,到窗前,将昨日未完成的两幅画作一气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