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些娃娃,生在这么好的太平世道,哪能想象的出来哦。可惜啊,陛下也快老喽,听说太子是个好的,年纪轻轻就力大无穷,以后打仗定比陛下还要厉害……”
泪不知不觉,落了满面。
“……卿卿。”
谢卿雪抬眸,清冷的声线虽哽咽,却清明朗然。
望着他的眼,而他,握着她,那么暖。
她轻声,如某种抛却过往,以身以魂的誓言。
“陛下。”
“往事已矣,再不可追。”
“可,我不想史书之上,只有胜者功名。”
不想,连史书之上,都无法还这天下枉死者一个公道!
不想,真正手染鲜血的自私之人,被万世传颂,膜拜景仰。
更不想,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终成为,一个彻头彻尾、颠倒黑白是非的笑话!
她要这历朝历代皆虚构夸耀之物,据真据实,再无虚假。
要这天下终得是非清明,要君,便当昂首立于世间,坦坦荡荡,顶天立地!
“功绩、是非、品性,与万民心之所向……胜者亦有鄙夷之处,而败者,亦有值得钦佩尊敬之行。人非圣人,孰能无过?”
有些过,可道一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而有些过,万死,不可偿还。
“好。”
。
漫漫历史胜者写就,一代皇朝煌煌终日,日月春秋,身前生后名……
自有上下三千载,
说与后人听。
第73章 春秋
烟花三月时节, 坤梧宫琉璃晴光淌过积翠重檐,晕染十二渠水榭楼亭,和着微风涟漪,缓缓渡来新绿芬芳。
宫内, 棂窗明净, 隔着几重落地罩, 隐隐可见内室一隅寒冰玉榻安静沐浴春光之中。
外间屏风前,一身影躬立,苍老的声线沉稳, 不疾不徐。
“殿下,您本就有先天不足之症,当年御药归神机缘巧合于胎中救下您的性命, 如此,病与药毒纠缠一处, 深入骨髓。此后, 因先天不同,药毒如何作用,便再无法预料。”
“也因此,于旁人而言上好的救命良药,于您来说, 只如杯水车薪, 不过堪堪保命。”
“而殿下沉睡十载之缘由,若老臣所料不错,应为您诞下三皇子后不久时, 谢府所献诸多补品药材中的,其中一味。”
凡入宫之物,皆有名录, 当年亦是。
或为巧合,其中一味,正与毒引同源。
“此,老臣亦罪无可赦,此药,为女子补身之效,世间难得,于当时最为对症。虽用量甚微,却引药毒复发,乃至危及性命。”
原先生要跪,谢卿雪拦住。
缓声:“试问,若此药放在眼前,开药方的是旁人,此药,可会现于药方之上?”
“会。”原先生低首,“此乃古药,臣等学医第一本药典之首,便为此药。”
“如此,不当为先生之罪,甚至,不当为人之罪。”
真要怪,也应怪机缘运气。
谢卿雪郑重道:“如今余毒尽清,不当论原先生之罪,应论功才是。”
原先生深深拱手:“老臣,自当为殿下死而后已。不敢言功,只求陛下与殿下开恩,愿以残生,换一人性命。”
谢卿雪久久沉默,转头,看向李骜。
李骜神色沉凝,闻言,泄出几分肃杀之意。
他问:“只是一命?”
原先生跪地,伏首:“回陛下,只是,一命。”
。
原先生离去后,谢卿雪挥退宫侍,侧身,自这久不曾踏足的坤梧宫正殿,仰头,望着棂外春光。
秋去春来,万物复苏,惠风徐徐。
李骜从背后拥住她。
她弯眉回首,看清他的神情,不满轻哼。
“我的病医好了,陛下不开心么?”
说着,双手攀上他的肩,指梢点上脖颈,最后定在唇角。
摁住,提起。
几分霸道。
微抬下颌,“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吾可要恼了。”
帝王却压根儿笑不出来,不止笑不出,听卿卿这般说,眼尾顷刻通红。
抱她的手,几分颤抖地,将她深深摁入怀中。
密不透风,紧至骨髓。
唇颤着,几次欲言,都溃不成军。
谢卿雪静了会儿,手轻轻抱住他。
哄:“好了,无论如何,都已过去。如今吾还有的治,若没有先帝御药,都不会有机会望一眼这人世间。”
“先天不足很可怕的,咱们也知晓不少,不是吗?”
“因先天不足常年久病之人,往往五脏六腑先天缺损,活不至成人,哪像我,原先生可是说了,往后啊,长命百岁,与陛下白头偕老,皆可垂手。”
他还不说话,谢卿雪看着他,看得渐渐湿了眼眶。
挣开,双手捧起他的面容,深深望着他难得脆弱如斯的模样。
“我们不想了,好不好?”
说着,泪划过面颊。
“先帝他……”
哽咽着,缓缓吸了口气。
“他不止对谢府,对所有人,皆是如此。”
倏然闭目,泪滚滚而下。
并非为己,而是为他。
只要稍一想想,他这么在乎她,这么多年,他连生她养她的父母都因此迁怒。
却到头来,害她如此的,正是他的亲父。
不止她,不止谢府,乃至左相、先定王、连老将军……所有他在朝钦佩、于私挚爱之人,都因此饱受折磨,众多不得善终……
先帝又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事情败露,他要让他的亲子,他亲手选出的大乾天子,如何自处!
“卿卿。”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原谅我,好不好?”
原谅二字一出,谢卿雪不止不想原谅,还有些想打他。
“卿卿,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一串连声,说了好多好多对不起。
说得,谢卿雪的泪,怎么止都止不住。
这个人怎能这般可恨!
他还记得,她不想听他说对不起,于是还提前要她原谅他。
他怎么能这么坏。
“……别说了。”
说得她的心,都要碎了。
可他不听,她恼了,寻到他的唇,重重咬上,咬得,满口都是血腥味。
耳边终于安静。
提溜起他的耳,含泪咬牙:“你不是一向冷血得很吗,这种时候,又将先帝所做往自己身上担什么担!”
“没有。”
他答。
“只有卿卿。”
旁人与他何干,只有卿卿,他日日夜夜放在心上,却不想,原来身上一半血脉,都是害卿卿的元凶。
谢卿雪:……
不得不说,都有几分没脾气了。
舒一口气,面无表情:“陛下既然这么爱说对不起,那么正巧,有些账,吾欲今日,与陛下清算。”
拉他的手,“你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