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卿雪望着他的眼,觉得自己,仿佛被他瞳眸每一缕情绪细细包裹着,她装在他的心里,与血肉共生,无法分割,无从分割。
苍白的唇颤着,泪如雨落,却哭不出声。
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于他,是世上,最温暖,更,是最极致不过的残忍。
世人道,爱恨共生,恨为爱之极。
可,爱与痛,竟,也是如此。
佛言八苦,若一苦极致,又何需八苦。
“卿卿。”
她看着他,看他无措地吻她的泪,大掌不断抚着脊背轻拍安抚。
刹那间时光远去,魂灵溃散。
失力,落入他的怀抱。
闭目,紧紧抿着唇,克制在身体里乱撞的情绪。
她要他抱紧些,要他紧到,骨头都有几分痛的地步。
“李骜……”
她的声音几乎不成样子,却有着极致的执拗。
“若,若有一日,我先你一步,你不许跟来。”
“生时,我信神佛,信所有看似缥缈的希望,但一旦死了,我不信这世上会有地府魂魄。”
“死了,便是消失,便是虚无,唯一还活着的地方,便是生者的记忆,若你也……”
“李骜,我不许。”
她咬唇,用力到几乎咬出血来,一双眼通红破碎,盯着他,不曾移开半刻。
“我想活在你的记忆里,越久越好,你,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李骜久久看着她,神情不曾有多少变化,却无言漫出彻骨的哀恸。
熟稔到酸楚。
他伸手,温柔将她额边汗湿的发拨入耳后,隐忍的眸一点点泛出赤色。
倾身,抱住她。
“嗯。”
“卿卿莫急,我应你。”
语调无波,落在谢卿雪耳中,却深深刻出带血的痕迹。
她一点一点,抱住他的腰,近乎瘫软般依偎,眸光怔怔望着虚空。
像在想什么,又好似,脑海空白空洞,什么也想不了。
再回神,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有些记不清,眼前的光影是否还和之前一般无二。
手向上,抚他的背,到后颈,再慢慢移到面庞。
发散的眸光好久才聚拢,看清。
一点点弯起唇角,整个人苍白到透明。
“李骜,我,又在乱说了……”
她想说抱歉,却知晓他不想听。泪从面颊划落。
李骜一瞬失控,扣住她的后脑,深深吻上,摩挲挤压,力道重得几乎尝到血腥味。
谢卿雪闭上眼眸,紧紧勾住他的脖颈,献祭般迎合。
只是泪不停,湿了没有血色的下颌、脖颈,簌簌颤着。
病,归根结底,是越来越多的失控。
身上的疼,药的苦,都不是最难熬的。
最难的,是情绪的失控。
又并非只是情绪,更是某种……能力的削弱。
像在一点一点,不可逆地掏空原本属于她的自我,将她慢慢变成不像自己的自己。
于是,原来可以控制的,再没办法控制。
原来从不会想的事,如今整日整日盘桓在脑海中,甚至不及反应,便已脱口而出。
牵连自己的身子。
牵连,身边所有亲近之人。
现在,只有他,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多……
她会不会,有一日,连皇后,都做不好了。
“卿卿,不会的。”
他回答的,是最最开始,触动她的地方。
“我与你说过的,记不记得?”
“从小到大,唯有成为父皇眼中唯一的选择,才能活下来。”
“可其实,从不曾有人问过,我肩上担着这份责任,究竟想不想一直担下去。”
“卿卿,你想,若有一人将所有强加,当有选择之时,还会选择顺从这条路一直走下去,直至生命尽头吗?”
谢卿雪似被大雨淋过、初生懵懂的孩子,一双眼湿漉漉,几分茫然、依恋地望着他。
像是被过长的吻亲得有些发懵,又像破碎到极点,又拼拼凑凑得终于有了神志。
她认真想了想,又认真地摇头。
脑海中,是小小的她,发病痛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第一次拿来偷偷藏起来的小匕首,差一点,就将手腕划出了血。
幸好,她痛得没有力气,连那么小的刀都拿不稳,摔到了地上。
清脆呯的一声,将她惊醒。
病,便是被迫承受的。
她甚至不惜放弃自己的性命也要逃离。
所以,他定然也不愿。
“所以,卿卿,若性命无虞,无论何种情形,我都会是同样的选择。”
“不要将所有都压在自己身上,好不好?”
他的口吻前所未有地柔和,像在哄一个白纸般的稚童。
生怕声音稍重些,便吓到她。
谢卿雪渐渐能反应过来自己的不对劲,却好似沉在水里,身上压着山石,怎么都浮不起来。
李骜抱着她,只觉自己怀中的,是一张浸湿单薄的碎纱,不知还能熬上几时。
谢卿雪全身的力气都托在他身上,呼吸有种虚弱到极点,勉力挣扎方会有的,不正常的重。
“……李骜,我,有些倦了。”
白到透明的额边,细弱的青筋颤颤……她此刻,还在痛。
手没有力气,却固执揪着他衣衫一角,“我,歇一会儿,好不好?”
“好。”
“今日事多,本就劳卿卿受累。”
李骜眸中,映着窗外大亮的天光,明晃晃的,却被绝望痛楚遮得……不见半分暖意。
他想到寒冬漫天皑皑大雪,想到曾经无数个春日里,卿卿回眸弯起的笑颜。
想到不知不觉间从指间流逝的岁月。
唇无意识嗡动,发出无声的呢喃。
“……只是,明年春日,有些,太远了。”
。
又过几日,一夜风止,窗边凝了满满一层霜,又被热起来的地龙化开,湿漉漉挂在棂间。
寝殿内室,帝王只一层单衣,倚在榻边,怀中抱着衾被厚厚裹起来的皇后,念着手中一本风物志上的奇闻异事。
低磁的声线带着晨起的哑,有种金属摩擦的质地,贴在心上,安心而缱绻。
谢卿雪耳边时而分明,时而又有些模糊。
于是故事便也断断续续,还好每一桩都很短,不至于错过太多。
能清晰感觉到的,唯有枕靠着的,他的温度。
渐渐有些不满足,手伸出,一点点寻到他捧书的大掌。
李骜声音顿住,垂眸。
大掌抚过她还有些冷汗的额边,低首安抚地印上一吻。
被衾掀开一角,亲手解开自己裹起的“蚕蛹”,将她完好剥出,纳入怀中,紧贴每一寸肌肤。
再好好盖上被子。
谢卿雪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每一寸肌肤的温热。
恍惚中,似悄然化入他怀中,化入每一寸肌肤骨骼。
融为一体,永不分离。
不禁眉眼弯弯,仰头笑望他。
李骜仿佛抱着一捧微凉晶莹的雪,馥郁的冷香萦绕,丝网般将每一寸感知缠得密不透风。
鼻稍埋入她如缎的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