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明夫人递了帖子,为你的病。可根由,却是因着明钦。”
一句话,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尤其最后两字,恨不得生生吞了,让此人彻底消失。
他自然知晓那人心思,这是一桩彻头彻尾的阳谋,若只有明钦,无论如何都见不到卿卿,但他扯上了明夫人。
这是唯一,能将消息直接送入卿卿耳中的办法。
而他,也顾及着卿卿,无论最后见与不见,他都得开口一问。
谢卿雪明了。
抿笑,指稍轻勾,抬起他的下颌,要他的眼看着她。
“陛下是觉着,吾会将旁人看入眼中?”
李骜眸光微动,似潋滟粼波。
高大霸烈的身躯堪称乖顺。
谢卿雪读出什么,挑眉。
本想着一个消息罢了,不见面她也自有办法得知,可此刻看他的反应,心底却改了主意。
若只是如此,他才不会顾及许多。
自这伯珐王出现,他总有种过分的在意。
而他分明知道,虽幼时同居一府,可她对伯珐王从无多余的看法,甚至连友人都算不上。
顶多,是个知晓姓名但模样模糊的陌生人。
某个醋坛子是会因此吃些醋,可不至于耿耿于怀、总也不忘吧。
其中,定有些她不知道的缘由。
李骜摇头,语气肯定:“卿卿自然不会。”
谢卿雪又问:“是我母亲要入宫,又与旁人何干?”
消息有没有用才重要,何人给予,当真重要吗。
李骜抿唇,眸光转瞬凌厉。
一字一顿,“介时,他会和明夫人,一同入宫。”
谢卿雪好整以暇,指稍慢慢划过他面庞轮廓,“陛下不开心,不允,不就好了。”
他不说话了。
谢卿雪读他的神色:“……又忧心,若不见我,便不会和盘托出。”
或者说,是有什么他想她知道、但又害怕她知道的事,与此人有关。
这个隐情还不算小。
不然,杀伐果决的大乾帝王,缘何会如此瞻前顾后、犹疑不决。
帝王抱她,闷声,“卿卿想见吗?”
谢卿雪心道,本来不想,但他这么一遭,她倒是有些想了。
口中答:“若于病有益,自然见见的好。”
李骜眸光垂下。
卿卿答应过他的,要竭尽全力治好病,相伴百年。
卿卿一言九鼎,说到做到,从不会欺瞒哄骗。
若放在从前,放在卿卿刚醒来之时,他本就不愿之事,不会拿来问她。
可现在,心意相通,心有所惧。知晓,爱是小心翼翼,是在乎到极点,依旧选择宽宏包容。
是想紧紧相拥,又怕她感到丝毫难过与不自在。
是一整片心,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只化作她的一缕心念。
一泓眼波。
“好。”
这一个字说出口,若化作千斤压在他的脊背。
心酸涩难耐,哽着发痛。
谢卿雪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胸口。
“我有一个法子。”
李骜抬眸,几分怔然,几分依赖。
仿佛他一直等这句话,期盼那么一点点转机。
看得谢卿雪终暂撂下口中言,几分爱怜心疼地抱好他,“你呀……”
“陛下,可信我?”
李骜整个人都有些僵,换任何一种情况,他都会毫不犹豫,可偏偏,是此刻。
甚至有一瞬间,想若是从前该多好,从前的他,这种情况下,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口,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达到同样的目的。
未经那十年的他,足够自负自傲,世上,从无他想办却办不成的事,也从无任何情况,需要他违心违性,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而十年后的现在,他更似世间任何一个平凡的、甚至几分懦弱的人,因她而惧,因她而怕,命运无常,他赌不起,因此放弃任何一丝希望。
情绪在心底撕扯,近乎耻辱。
谢卿雪双手捧住他的面容,看着他愈红的眼,他不曾哭,她却湿了眸底。
声线微冷,“李骜。”
李骜迟了两息,握住卿卿的衣摆。
“异位而处,你当如何?”
异位而处,对于他而言再容易不过,“若卿卿不愿,我自然……”
话出口,方觉出什么。
……涉及他的性命,卿卿当真不愿吗?
便如同此刻的他,说到底……
不然,直接回绝便好了,又何苦如此为难。
“若,”谢卿雪打断,音凉如碎玉,“是我代你去呢?”
稍一点,李骜便转过弯儿来,“你是说,由我代你?”
一刹那,如行至悬崖峭壁却峰回路转,他眸都亮了。
谢卿雪轻嗯,睨他,“是你我一同,你出面,我出音。屏风挡着,何人能分辨?”
这世上,何时有了皇后于病中面见外男,还需露面的规矩了。
偏某人想不通,要将自己往死胡同里逼。
皇后轻轻巧巧一句话,便让帝王的心绝处逢生,偏他的心天生便是用来装醋的,最耿耿于怀的没了,又念起旁的。
皱着眉,“那卿卿,岂不是还要同他说……”
啪。
一声干脆利落,在帝王手臂上打出个红印子。
瞪他的眸光暗含警告。
莫蹬鼻子上脸。
李骜看着她嗔怒的模样,四目相视,不觉眸生笑意,抱住,蹭卿卿的面颊。
寒冬之中,似有汩汩暖流绕身。
千年万年,永不止息。
。
允了入宫的帖子,隔日明夫人便携儿媳,并顺带的一个伯珐王明钦求见。
某人从昨日起便如临大敌、辗转反侧,让谢卿雪拧着耳朵说了几句才算睡了个囫囵觉。
真不知是怪他太在乎她,还是怪心中藏着事,临到头都不肯露口。
连殿前的屏风都让给换了,定要只露光不露影儿的,若非谢卿雪拦着,恨不能拿做门的梓木现整个实心的。
谢卿雪竟不知,一代雄武帝王,吃起醋来能幼稚成这等模样。
这种事若再来个几回,莫说他如何作想,她便要先受不住了。
既为探听消息,便先命鸢娘领明夫人她们往园中赏梅并用些小食,伯珐王明钦则由内侍引至乾元殿前殿暖阁稍候。
只道皇后殿下近日身子愈发不好,一日里总是昏睡,现下正由陛下亲自服侍饮药。
明钦神色晦暗不明,面上颔首,手上捏着的茶盏却隐有裂纹。
直到又有人来传,道陛下已然往前朝去,请伯珐王面见皇后。
茶盏才终从他手上搁下,杯底一缕水丝缓缓洇开。
说是入内,却止步于屏风前。
依着规矩,行礼问候。
这一礼,比曾经在皇帝面前行的礼不知规整多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自幼生在宫中,长在宫中。
明钦曾万分熟悉,此刻却虚软无力的声线由内传出。
与记忆中似不曾变,又仿佛,变了太多。
清冽明澈,如碎玉击节。
“伯珐王免礼。”
“听母亲说,王爷有些域外医者的消息,只是吾的身子近来实是不好,姿容不堪入目,便只好如此面见王爷,还请王爷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