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之人恰时转过屏风。
一身至高尊威的墨金龙袍, 帝王冠冕煌煌若焰,分外高大威武的身形遮了半殿天光。
或是他许久不曾在她面前露出如此有威势的模样,亦或是心神本就不宁,她就这样怔怔看着他, 直到走到自己面前。
“你……”
谢卿雪开口, 却有些忘了, 该说什么。
李骜又问,声线刻意忍耐着、控制着,“当年, 如何?”
谢卿雪此刻方反应过来,首先是忧心他,去触他的面庞, “你怎么了,怎么忽然……”
手被他一把攥住。
……怎么, 忽然这般反常地激动, 明明昨夜,还是好好的。
李骜目光沉沉,喉头滚动了下,面庞的肌肉轮廓,是强自按耐的模样。
“卿卿。”
唤她的口气, 与从前皆不同, 带着极不明显的些许警告。
陌生得,好像,都不像他了。
谢卿雪心口, 忽有些难受。
气息失控一颤,另一只手捂住胸口,骨节绷出青白。
整个人猝不及防, 失力跌落。
下一刻,被他抱入怀中,力道重得发颤,叠声唤她的名,终于,与从前相像。
谢卿雪不知道为什么,泪争相涌出,怎么忍都忍不住。
蜷起,脊骨颤着,面上痛苦之色,竟已有些承受不住。
一时,分不出何处难受,只觉,仿佛并非身体,而是魂灵,是血脉深处。
他要唤御医,她拉住他,说不出话,掌心满是冷汗。
泪滴滚落如珠,气息在唇齿之间凌乱不堪,足足好几息,终于发出呜咽。手攥着他的衣襟,浑身抖着哭出了声。
李骜心痛得麻木,仿佛都能感受到有一滴一滴血,自心头灼烫滴下。
徒劳般,抱着她,唇色泛白。
低头,碰卿卿的唇,却将自己的泪滴到了卿卿面上。
谢卿雪像终于寻到一个发泄口,重重咬上,咬出了血,浓郁的血腥味在两个人舌尖回荡,纠缠撕扯。
“不要这样……”
李骜动作顿住。
谢卿雪在他怀中与他紧密贴合,有些脱力地虚软喘息,泣不成声,“你,你不要,用这样的口吻问我,我……”
半睁开眼,睫羽湿漉漉的,宛若浓墨泼就。
肤色雪白,面颊因气血不稳生出的浅红如同烟霞,转瞬消散。
纤纤玉指蜷起,只松松圈住他衣衫一角。
“……李骜,我从不曾,对你设防。”
“所以,不要忽然如此,我,已受不住……”
此刻之前,她亦不知。
不知,自己的身子,若毫不压抑防备,连,这点,都已无法承受。
李骜唇发颤,又用力抿住,心似刀割。
臂膀环住,大掌在她脑后,牢牢将她扣在怀中,放在心口。
眼眶通红,喉结滚了几滚。
“……卿卿,那,你呢?”
谢卿雪有些听不懂,想去寻他的眼,却没有挣开的力气。
没有他的依托,她甚至,连站稳,都已无法做到。
她其实能感觉到的,时间越久,身子愈弱,是无法阻挡、亦无法逆转的衰败,只能尽力拖延。
只是她控制得很好,当真很好。
她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小心翼翼地克制情绪,更积极地去用药、施针、药浴……无论多难受都竭尽全力地忍受,多少次想要放弃解脱,她都逼自己生生熬过来。
于是,便仿佛上回换药之后,她当真一切向好般……
倏然闭目,哽咽轻声:“李骜,若有什么,你都好好与我说,好不好?”
“估摸着,以后,都不能与你争吵了,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觉着无趣。”
都到了这个时候,她竟还能有心力开玩笑。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李骜的泪失控汹涌落下,浑身紧绷到了极点。
这一刻,他好想开口,问她究竟有没有心。
咬着牙,咬到近乎尝到了血腥味。
许久许久,才勉强,让话语可以略微平静些。
“你为什么,要命原先生在药中,加一味夜交藤?”
夜交藤……谢卿雪微怔,想了足有几息,才想起来,似乎是有这么回事。
她抱他的腰,乖乖的,实话实说:“因为,夜里有时会很痛,怕吵到你。”
声线很轻,仿佛此刻便是某一日深夜里,她看着他的睡颜,忍着身体里的疼,忍到浑身颤抖、冷汗湿发,也不曾发出丝毫声音。
“而且,李骜,真的……很疼。”
……夜里的疼,总是比白日难熬许多。许多个时刻,她会恍惚自己再无法见到明日朝阳,见到……明日的他。
便不如,让一切皆在睡梦中。
李骜心口紧缩,揪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说话时,仿佛口鼻之中亦有种血腥气,淌着破碎的心魂,“原先生应与你说过,夜交藤性虽温和,却会减弱些许药效,加了夜交藤,就需增大药量。”
药量增加,相应的副作用也会增加,对她身子便多一重危害。
而且,而且……
……十年前他险些失去她时,不也是悄无声息在睡梦中吗?
她明明知晓的,知晓,他不知有多么怕旧事重演,她还故意如此,她怎能……怎忍心!
仿佛有血被他硬生生吞回咽喉,筋骨被她碾碎了一遍又一遍,躯壳之下,再无一寸完好。
她背着他,默默往药中加安神药材的日子,他想一遍,便仿佛,被过往杀死一遍。
谢卿雪弯弯唇,沉默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脑袋在他心口轻轻蹭了下。
李骜溃不成军,喘着粗气,青筋暴起。她却像提前知晓般,用好不容易攒出来的一点力气踮脚,唇碰在他颈侧,气息轻柔如绒羽。
“以后不会了。”
轻闭眼眸,无上姿容圣洁似山巅之雪:“我以你起誓,好不好?”
李骜想说什么,却终无法说。
清楚,她这般说,便是真的不会了。
不知何时起,他心中亦已笃定,他在她心中,亦比自己,都要重要。
可,此情此景,他却宁愿……
默不作声,一把抱起她,熟练地为她裹好绒氅。
谢卿雪显得格外乖顺,靠着由他摆弄,一双眸子清冷明亮,只映出一个他。
李骜心中再大的气,都被她看得散了。
看向她,她便弯着唇角,向他笑,笑得他心头那么暖,又那么痛。
索性以掌蒙住,却没想到,她缓缓挨了上来,将自己放在他掌心,雪腻的肌肤与柔软的睫羽毫无阻隔,将心头盛得满满当当。
李骜一刹那,呼吸仿佛凝滞。
手掌僵着,动也不敢动。
谢卿雪摸索着,搂住他的脖子。
声线很缓:“要去哪啊?”
李骜喉头滚着,吐出三个字:“明昭殿。”
随着话音,将她抱好,抬步向外行去。
明昭殿,并非普通殿宇,而是供奉历代帝王之所。
烛火长明,永世不息。
殿外落雪渐小,只余零星几许碎玉尘,绵绵无尽,随风乱舞,沾在他鬓边眉间。
他抱着她,阔步平稳地行在宫道上,她被包裹得那样紧密,几乎感受不到风雪的凉意,视线里,只余他棱角分明的面容。
像藏起来的珍宝,像捧在心上怕伤丝毫的玉色琉璃,安稳地团起,假装,不曾有过裂痕。
亦不曾有伤有痛,更不曾……每一日,都似最后一日。
御驾所至,众星拱极,至玉阶最上,恢弘高大的殿门缓缓而开,宫侍跪地伏首。
大乾绵延近四百年,高处供奉的牌位一阶一阶向上,呈宽广的弧形列于殿中,足足十数阶,一人一盏烛火,望之不尽。
历史的沧桑厚重扑面而来,开元盛世,几经兴衰……一盏灯便如一盏魂火,留了先辈一缕神识,就这般,凝望着世事变幻、朝野兴衰,十年、百年、千年……乃至万年。
是无上的荣耀,更是,常人无法承受之重。
而李骜,面对至崇至高的浩浩星海,从始至终,脊梁不曾弯下一寸,甚至不曾放下她,仰头凝睇间,几分傲然俾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