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父母
谢侯亦是眼眶通红, 扶住明夫人,低声:“夫人,外头凉,卿娘怕冷, 我们进去说。”
依旧是与父母用过无数次餐食的厅堂。
连厅堂前的花木都不曾变, 只是高大许多。
一砖一瓦亦不曾修缮更换, 门两边的楹柱上,还留有她幼时顽皮留下的稚嫩刻痕。
过了三重落地罩,东厢暖榻边, 上好的绒毯铺垫青砖,她惯常的一应用物皆已摆置妥当。
哪怕特意选用朴素些的,也还是与此间有些格格不入。
将她顷刻拉入现实。
明夫人已止了泪, 不大的房内明明有四人,却寂静到空荡。
生疏淡淡漫延。
他们的眼神中, 明明有许多话想开口问她, 许多事想要关怀,却几番欲言又止,神情是从不曾有过的小心翼翼。
父亲与兄长愧疚写在面上,不敢抬眼看她。
似她本就是这个家的客人,是亏欠太多经年逃避的债主。
谢卿雪心口一瞬闷得发慌。
淡淡别开眼, 轻讽之言终是咽下。
原来, 陌生并非错觉,熟悉方是。
主动开口:“听闻父亲偶感风寒,此番, 想来已大好了。”
谢侯闻言愣了一瞬,开口:“是,劳皇……卿娘挂碍。”
谢卿雪唇色微白。
谢侯看她的神情, 嘴唇嗡动,似想问句安。
可有些话,若是太迟,便仿佛,已不配说出口。
哪怕,是世上血缘最亲最近之人。
也正因紧密,才更觉亏欠。
谢卿雪深吸口气:“女儿知晓父母不愿女儿前来,只是当前用药身子姑且算得上平稳,过几日原先生换药,以后,怕是想来……也无法前来。故,方斗胆叨扰。”
听着这样的话,明夫人泪又落下,再忍不住,依着心意靠近:“卿娘,你如今的身子,究竟……”
谢卿雪顿了几息,低头,看着母亲握自己的手。
比从前添了许多皱纹,一如母亲鬓边几缕不明显的白发。
这双手不似寻常深闺妇人,亦不似她,掌心指稍有许多陈年的茧,这么多年,依旧还有薄薄一层。
都是曾经在明氏时留下。
蓬莱明氏无多少男女尊卑的观念,皆凭技艺上位,当年的情形,若非母亲嫁来京城,定是下一任明氏族长。
她忽然想反握住母亲的手,问一句,放弃她曾经最爱的造船航海,在谢氏后院十年如一日地为夫君儿女操劳,可真的甘心?
……但母亲,应是不想说的。
于是只是答她的问:“母亲放心,宫中原先生医术极好,陛下也派人在域外寻找新药,尚且……还能熬一段时日。”
她不曾隐瞒,亦不曾夸大。
心上的一口气,让她怎么都说服不了自己报喜不报忧。
明夫人泪更多了,哽咽得肩膀不住发颤。
谢卿雪有些抽离地看着,心掏空一样,提不起多少难过的情绪。
按耐着,怕自己下一刻便忍不住问出口。
既如此关心在意,又为何十年间从来不曾问过半句,不曾看望一次。
她醒来那么久的时间,都没有来见一面。
还特意躲着,连她的生辰,都忍得下心拒绝。
一滴泪落在手背,她烫到般颤了下。
不说话,用帕子为母亲拭泪。
实不知该说什么,再说,便连面上的些许安宁都要维持不住了。
想着,不如便到此吧。
见到了想见之人,看到父母安好,已然够了。
只这一次她上门求来的相见,都这般惹母亲伤心。
往后见得多了,岂非折磨?
……过去种种究竟为何,又真的重要吗?
她的身子从来是个大麻烦,父母年岁大了,她还让他们这般跟着提心吊胆,岂非太过不孝。
至亲之人,有时走得愈近,反而愈痛。
欲起身,忽然余光之中看到父亲亦在默默抹泪。与此同时,母亲一下抱住她,近乎哭嚎:“卿娘,是阿娘对不住你,是阿耶阿娘对不住你……”
谢卿雪思绪一下顿住,手迟疑地拍拍母亲的背,“母亲?”
什么对不住?他们何曾有过对不住她?
抬眼,看到阿兄亦有几分茫然。
明夫人不能自已,断断续续地诉说。
……应算得上,经年旧事。
说起来,已是四十年前。
那时的明夫人,正是娇俏的少女模样,年岁比而今的皇太子大不了多少,日夜在海边,钻研造船航海之术。
而谢侯,是南征北战的青年将军。
谢氏乃整个大乾底蕴最深厚、绵延最久的宗族,几百年来从未搬离过都城。
而明氏一介船商,生意做得越大,便越能体会到,商若不靠着官,便寸步难行。
只蓬莱之远,说是天涯海角亦不为过,平日里连个大些的人物都见不到,遑论那些世家大族。
直到海匪来袭,定州战乱。
朝中派人来定州平叛,其中一个,便是谢氏少将。
在宗族族老有意无意的安排下,二人一见钟情。
相恋的过程总是美好,可当真婚嫁,在定州无忧无虑、从未体会过束缚的明夫人头一次面临迂腐的繁规冗矩,难免无措彷徨。
她知晓轻重,压下抵触努力适应,可天上的鸟儿被圈入笼中,又怎么可能在朝夕之间扭转天性?
表面相安无事,暗地里,隐患早已埋下。
明夫人提起时,面上几分恍惚。
“……生下你阿兄时,你父亲在外征战,阿娘几月不曾踏出房门一步,连平日里常去的工坊都再没有去过。”
“……阿娘恨自己,当时不曾在意。”
“以为,只是亏了气血。”
“直到,怀上你时。”
“阿娘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屡屡与你阿耶争吵,从前所有说服自己不再在意之事,日夜耿耿于怀,仿佛被人连头带身子按在水中,再不做些什么,就会生生溺亡。”
这是长久自我压抑带来的反噬。
京城的生活于她而言并不开心,她骗自己骗了几千个日夜,总有再也骗不下去的一日。
明夫人样貌与谢卿雪有五分相似,只是性子大相径庭。明夫人温柔和善,谢卿雪从来冷清,骨子里有几分破釜沉舟的决断。
此刻明夫人手上紧攥着帕子,垂泪哽咽,满是脆弱与痛悔。
谢卿雪心上泛起闷闷的疼。
母亲这般柔软坚韧,又有那般好的天赋,想必当年,比如今的明瑜还要耀眼。
若没有嫁来京城,做明氏族长,便永不必经受这些痛楚。
更不必为了家族委曲求全,困在内宅消磨心智。
她忽然为此,生出几分歉意。
明夫人接着道:“那一段时日,阿娘脑海中什么都没有,只想回家,回定州蓬莱。”
说着,她哭着笑了,“阿娘当时不知,想回去的,哪里是蓬莱呢,分明是从前整日在海上的日子。”
而这种日子,就算她去了蓬莱,也再回不去了。
既为谢家妇,便永做不成从前的明家女。
“你阿耶耐心地讲明道理,阿娘也怎么都听不进去。”
“当时天下不太平,蓬莱太远,你阿耶亲自陪同,还是遭了山匪。马车颠簸,于平常无碍,可那一次,阿娘身上……见了红。”
明夫人紧紧闭上眼,泪不断从湿成一片的睫毛间滚落。
“还好你阿耶随身带了药,可,可……”
明夫人唇颤着,手亦颤着,抬眼,抚摸她的面容。
“……我与你阿耶本以为就此无碍,你先天不足亦是命运捉弄。
直到你昏睡不醒,才听大夫说,不珍惜又强留下的孩子,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就是因为有身孕时生了意外。”
“阿耶阿娘对不起你,生女本为私欲,却又因同样的私欲害你今生苦难,于女不慈,于君不忠……”
说到最后,断断续续不能自已。
被谢侯扶住,不断顺着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