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缓缓抚过,如温凉的薄纱触着一双紧密无间的人影,簌簌叶动,若半含怜惜的轻叹。
许久。
她打开他的手掌,将瓷人儿放入。
残存的凉意早已变得温热。
她笑着:“李骜,这是我予你的约定。”
侧脸,唇碰到他的,尝到一丝吻后方有的、诱人的馨香。
是他与她的香融在一处。
“你不要信天命,信我,好不好?”
“好。”
就着他的手看着这个瓷人儿,算起账来,“这个呢,便是先前你予我生辰礼的回礼,但我做的多好看啊,明年,你得送我个和这个一样好看的。”
“听见没?”
他又应:“好。”
谢卿雪又笑。
回身,抱他,贴他的唇,“好了,我的陛下,你总不能日日时时都要我哄你吧?”
“说好带我来跑马的,你要负责。”
御山山腰有一块平地,占地颇大,一开始绘制图纸之时本没有纳入,后来他想着卿卿出身武将家,才将地界扩大了些。
此处风光甚好,有高处的看台,也有底下足以肆意驰骋的草场,从此处遥望京城方向,万千繁华,尽在眼前。
草场周边林木特意修剪,起起伏伏,有郁郁葱葱的丘山,也有溪流瀑布如天水悬下,风景如画,美不胜收。
此地有人玩乐时可作蹴鞠场地,无人时便有专门饲马的奉乘训练御马。
各色健壮彪悍的千里马各有风姿,多为北地进贡的御马,太仆寺中最顶尖的马匹只有在马试中赢过宫中御马,才有资格出现在此处。
只谢卿雪来这里,可不是为了看哪匹马跑得快的。
她环视一周,“陛下从前的那匹马呢?”
这里也不是没有慢悠悠吃草的老马,但她看过去,都不是熟悉的模样。
奉乘躬身:“劳请陛下、皇后随我来。”
草场西北,正是马厩所在。
随陛下上过战场的御马,自然与众不同,有专门的一间马房,旁边挂着的,都是它戴过的马鞍。
可马房正中的马,明显已经戴不上这些了。
它瘦骨嶙峋,马面上的毛发变白,再不复从前膘肥体壮,正在站立休息,听见动静,好半天才睁开眼。
看见来人,浑浊的眼中明显有些激动,可步伐不稳,半天才走过来。
莫说谢卿雪,李骜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
战场上马是伙伴,是共同作战的同袍,下了战场,自不可与人相提并论。
他也很少如此刻这般,亲自到马厩之中看望曾经的胯下战马。
他的战马,也远远不止这一匹。
抵御外敌处处凶险,他受过的伤数不胜数,有那么几次,受伤时,胯下战马已然战死。
死的人太多,马的战骨也堆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
这一匹,年轻的时候也随他受过不少伤,却坚韧勇敢,活到了最后天下太平时。
他抚过马鬃,一如当年,“算起来,这一匹,应已年过三十,算是高寿。”
奉御:“禀陛下,这匹御马已三十有七。因身上伤病不少,每日只有很短的时候会出去,也走不远。”
三十有七,对于马而言,已然古来稀。
谢卿雪也伸手摸摸。
它身上很干净,马房中也无异味,只有清新的草料香。
草料质地软嫩,割得很细很碎,还专用水浸过。老马大多牙齿磨损,咀嚼困难,消化又不好,只能从吃上头多下功夫。
毛发虽比不上青壮马匹,也没有想象之中那么干枯。
谢卿雪:“奉御将它养得很好。”
奉御正色:“此乃臣分内之事。”
朝堂内宫选官从来因人因事制宜,能做奉御一职的,多半是真心爱马。
自马厩出去,已有内官从草场另一头牵来一匹高头大马,马具齐全,脊背尤为宽阔。
到了近前,谢卿雪仰头,眸中不禁流露出惊叹之意。
侧头看向李骜,对比了下,此马,竟比他还要高出近两个头,马背已然比她都高了。
身躯昂藏,肤色流金,通体若苍山负雪,金玉璎珞、龙章凤纹点缀马具之中,圣洁而张扬。
“这……是陵丘战马?”
李骜点头,上前一步,挡住卿卿的视线。
谢卿雪被迫看着他,面露不解。
李骜弯腰,抱起她,以缰绳脚踏借力,腰腹用力,带着她轻松翻身而上。
缰绳握在他手中,她背靠着被他揽在怀中。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随着一声驾,信步向前。
转眼之间,方才还在草场中的马皆已不见,放眼望去,只有他们一骑。
李骜双手在她身前交叉,稳着她的身子,也让她借力,能靠得舒服些。
谢卿雪从未骑过这样高大的马,这样的视角下,仿佛眼前一切瞬息便可驰骋而至。
马的脊背也足够宽阔,马鞍亦是,质地厚实稍软,弧度优越,人骑上去,几乎感觉不到什么不适。
马毛较短极细,绸缎一样流光溢彩,她摸了下鬃毛,手感好得想再摸一下。
被他握住。
谢卿雪挣了下,没挣开。
李骜环腰低首,闷声。
“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李骜:“后悔选它。”
“有了它,卿卿都不看我了。”
谢卿雪:……
这个无时无地、不分对象的醋坛子。
冷声:“松开。”
李骜不情不愿,稍稍松开。
谢卿雪顺着他的手攀上手腕,伸进衣袖,踏踏实实摸了他一把。
李骜身子僵住。
马儿感到有些难受,蹄子不安乱动两下。
他忙稳住。
谢卿雪抿笑,“如何,现在不看它,只看你了。”
李骜有些狼狈,又有些满足,拢住卿卿。
谢卿雪放松地靠入他怀中。
风轻云淡,绿茵熔金,草浪拂开轻微的涟漪。
鸟语滴翠间连水也清缓,化作泠泠碎玉弦,泄落珠盘。
马儿悠然慢行,脊如潜龙,动作平滑游刃,它似是知晓主人的想法,每一次抬放都尽量克制,无半分颠簸。
可就算如此,未至半场,谢卿雪已觉着腰胯有些受不住。
骑马对腰腹、腿内侧的力量皆有要求,用以稳定核心。
哪怕有他,她不需有多用力,但只要在马上,便总有些许牵动。
李骜勒马,抚她泛白的面颊,低首,唇相抵,感受到她的呼吸有些短促,眼尾又有些红了。
“我们回去,好不好?”
谢卿雪侧颊埋入他胸口,阖眼蹙眉。
一会儿,“你抱着我,就在这儿。”
李骜抬手,将她侧抱入怀。
谢卿雪揽他的腰,听着他心口的跳动。
觉得好些了,抬眼,弯唇:“我不会逞强的。”
李骜不言。
还不会逞强,这么多年,分明她最会逞强。
谢卿雪笑,“难不成还真把我关起来啊?”
李骜还当真点头。
谢卿雪笑开,想说什么,忽又顿住。
指稍攥紧他腰侧衣襟,让贴合得更紧密些。
怀作囚笼,入局者心甘情愿。
身下的马很乖,百无聊赖低头啃了两嘴草,身下的啃完了,又挪了两步接着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