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最后,让他死的,却并非是因为这些长期吃官盐生的病,而是,在这样身虚体弱的情况下老眼昏花,没留意那日的盐块中,有一块小指大小的石头。
她父亲,是,吞石呕血而亡。
女子说到父亲死的时候,神情都没什么变化,语罢,重重向陛阶之上的陛下叩首,只一下再抬起,血便流了满面。
龙椅之后,垂下幕帘后的隔间内,谢卿雪一下握上了倚靠的凭几,骨节绷得泛白。
祝苍当真唬了一跳,见人还要再磕,忙冲过去拦住。
殿内诸臣被女子叩头的巨响震住,鸦雀无声。
就这样看着她被两个宫婢扶着起身,离开大殿。
可这,关于定州私盐之事,才,刚刚开始。
明氏女明瑜、三皇子李昇上殿。
对照着定王奏章中所谓证据,一一拿出反证。
自细枝末节蛛丝马迹推敲出事实真相,正是罗网司最最擅长,再加上定王府被朝廷反将一军,问责官盐质杂与私盐监管不力之事,慌乱之下露出不少破绽。
飞鹰作信使往来定州,千里亦可咫尺。
言辞凿凿的一篇奏章,其实只要一个地方站不住脚,那么整篇都摇摇欲坠,更别说,每一条罪证,在明氏女和三皇子口中,都有十足的铁证推翻。
而这,也是头一次在明面上,将朝廷对于大乾疆域乃至整个天下每一寸土地的掌控,摆在了众人面前。
听之前还有几分不忿的臣子,此刻,目光微抬看向御座,想说的话再不打算说,起的念头更是决意随此身埋入黄土,免得祸累家族。
如此繁多、精准到可怕的细节反证,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可能是仅凭着这两个孩子就能从千里之外得来。
三皇子背后是太子,是君王。
这一回,是,
君要臣死。
定王在定州盘踞多年,上书所列罪证已足够天衣无缝,可就算如此,依旧能被帝王寻出破绽。
更何况,就在天子脚下之人?
多年为官,谁没有不干净的时候?
那些未知全貌便开口为定王说话之人,又有几个全然为了所谓公理正义?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自己。
人非圣贤,有私心之人,日常公干中总会因为一己之私有所偏移,面对朝中寻常监察自然有理有据问心无愧,可真被罗网司的矛头对准,便是另一回事了。
像右相般克己奉礼,铁面无私将朝廷利益至上,都敢在曾经帝王最疯的时候另请立后的猛人,可不是谁都能比得上的。
不然,当年他如何能从陛下剑下捡回一条命,一直到今日还官居右相?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便足以堵住绝多数人的口。
此时依旧敢开口的,便是只为事实真相的御史清流。
监察百官本就是他们职责所在,哪怕皇亲贵族亦不例外,此时定州出了如此骇人听闻之事,他们却全然不知,再不开口,便当真是失责了。
胡发皆白的御史大夫在一片肃穆寂静中上前,躬身接过一页页飞雪般的证词画像,以多年掌邦国刑宪、典章政令的经验,一页一页提出疑问。
每一问,都是将定州定王府,往大乾刑狱的耻辱柱上,钉得更深一层。
也渐渐勾勒出一个,匪夷所思、骇人听闻的真相。
明氏一介船商,与官府的关联,便是隔了两层亲的皇后,和几百年为官家供船的经验。
定州海上的战船,有八成都出自明氏之手。
与定王府的往来,从先定王起便十足密切,转折点,便是今岁三皇子剿灭海匪一战。
布局,也是由此而起。
定郡王迎三皇子入城之时,海匪灭渔村已半月有余,明家女明瑜未婚夫横死,与家中争吵后离家出走,决心独自报仇。
一人势单力薄,明氏为自保高高挂起,她只能想其它法子。下意识想到的,自然是镇守定州的定王府。
她还算聪明,没有直接送上门去,而是旁敲侧击,看官府的态度,是否有可利用、推波助澜之处。
却不知,定王府手眼通天,从最开始接近的时候,她就已经进入定王府视线。
与此同时,那老秀才,也就是当年天后门生布衣女子的父亲,吃定州官盐生生吃死一事石破天惊,重重砸向平日里只知粉饰太平的尸禄官员。
老秀才这么多年执着上告官盐一事并非全无用处,他身后,是数也数不清想出头又不敢出头的平头百姓。
老秀才一死,挺身而出的人数以千计,将官府团团围住,日夜叫喊申冤。
眼见纸包不住火,索性筹谋布局,祸水东引。
借明瑜一人,引到蓬莱明氏身上。
第一步,自然是颠倒是非黑白。
将官盐质杂归结为私盐嚣张横行,挤兑官盐,让官盐空有产出而无收入,后来实在是无钱无人晒盐制卤,才致如此境地。
官盐是有错,可归根结底,不正是私盐之祸吗!
其次,便是伪造证据。
明家世代居于蓬莱,深谙造船航海之术,定州百姓又靠海吃饭,鼎盛之时,定州遍地都是受恩于明氏、自诩明氏门徒之人。
一个船商,几百年来地位超然,连京城皇后都与其沾亲带故。
或许,对大乾朝堂来说,明氏不过偏安一隅的普通宗族,可对定州定王府而言,就是架在脖子上、虎视眈眈的一把刀。
在定州,定王、明氏、海匪并存多年,海匪将灭,海贸近在眼前,这个关头,是打压明氏的最佳时机,也是,最后的时机。
明瑜这个送上门的,正中下怀。
定王府出动数十暗卫,顺着她每日行迹,利用周围人所见所闻潜移默化制造巧合,编织出一张细密的网,明瑜随三皇子返京之时,便是收网之时。
在定州,官府说的话百姓或许不信,但多人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定是深信不疑。
那附在奏折之后的百民诉冤血状,便是由此而来。
随后种种汇集成册,与三皇子一行前后脚到了京城,呈上御案。
本来天衣无缝,可惜,万事但凡做过,便皆有痕迹。百姓当中并非人人皆是傻子,有被误导者,自然,也有察觉不对有所怀疑之人。
朝廷收到奏章第一时间反过去问责定州官盐,让那些做贼心虚的自乱阵脚,给查证留了宝贵时间,等事情发展到波及明氏海贸供船资质之时,证据齐备,需证明自己清白的,反倒成了定王府。
此案呈证至此,已然明了。
但,如此大费周章、一石二鸟之计,其背后的目的,便当真只是嫁祸如此粗浅?
官盐致死自是罪大恶极,但就算问罪,也多半只是些许贪官污吏被推出来当挡箭牌,可到不了定王府头上。
蓄意栽赃陷害,也大可说是能力有限下的错案冤案,况且也未敢擅专,这不是将查到之事上报朝廷了嘛。
这么看来,此举还果真先见之明,不然可就冤枉了明氏。
户部尚书念着先定王对朝廷汗马功劳,拱手上禀:
“陛下,勋贵后代并非人人皆可如太子殿下般不负众望,先定王英勇,如今的定王虽无法与先定王相较,可对朝廷也是忠心耿耿,唯陛下马首是瞻。”
“望陛下念在先定王的份儿上,小惩大诫,命其改过自新。若屡教不改,再重罚也不迟。”
“亦可借此机会,将定州海盐归于朝中掌控。”
裴献当了小半辈子的户部尚书,是个极其抠门的老好人,最擅长轻拿轻放和稀泥,可一提到钱,能有机会往国库里多揽些钱,就两眼冒光寸步不让。
说最后一句的语气,活似鲤鱼打挺瞅见龙门,饿了三日的老鼠望见米缸。
这可是海盐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投入少获益多,大乾人基本就是靠海盐养活。
天下九州,就属定州的海岸线最宽最广,他都不敢想,若是定州盐税皆归朝廷,每年该有多少银两入账。
加上海贸所获,他以后岂不是六部里头腰杆子挺得最直的尚书了!
“裴尚书此言差矣。”
裴献脸一拉,回头,想看看那个小子要挡他的腰杆子……不,国库财路。
却瞅见一个最意想不到的人。
宸郡公,李宸。
这个从前不上朝,如今就算上朝也只是个摆设的,永晟大长公主独子。
更是京城最出名的纨绔败家子。
当即便要开口斥责,却见他执笏出列,高声铿锵:
“启禀陛下,定州定王此番看似栽赃明氏,实乃自导自演,与海匪勾结,官盐私卖,敛财屯兵,意欲谋反!”
谋反二字一出,满朝哗然。
方才想为定王说话又不敢说的人瞪时怒目,神情恨不能指着鼻子骂,可李宸的声音高亢,压过所有人。
“甚至,当年皇后突然昏睡,也极有可能,是定王所为!”
第56章 还要
此话一出, 所有人面上的神情、动作如被生生暂停,一息之间,从极致喧哗,至鸦雀无声。
虽是夏日, 却仿佛身处冬日冰窖, 遍体生寒。
那十年, 大乾帝王以血教会所有人,皇后更胜逆鳞,莫说一个谋反的王爷, 便是十个百个,也比不上皇后的一根汗毛。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御阶之上, 端坐龙椅的,大乾帝王。
……
天子龙威难测, 居高临下, 看向阶下之人。
李宸……李宸就算事先做了许多心理准备,此刻被皇表兄用这样的目光一看,还是腿肚子发软。
打心底儿里怀念,要是能跪就好了,这种时候, 跪着可比站着容易多了。
但他不能垮, 这可是他这辈子以来最有用、最威风的时刻,豁出去也不能怂!
手一挥,殿外早就准备好的几个箱子被人抬进来。
他自袖中奉上一个账本, 祝苍接过,献至御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