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全然掌控的时候,反而是最轻松的时候。
位置足够高,了解足够多,布局谋划不过只言片语,某些时候并非真的亲力亲为,而是某种震慑奖惩。
所有看似不知之事,最先知晓的,反而正是他们。
所以就算去了亲自询问,也不过是对绝对掌控的确认,将某件事的进度再往前推上一把。
但此刻谢卿雪要他去可不是为此,就是单纯要他离她远些。
一直滚在火上,谁也受不了。
临走前,李骜抱她在怀中,依依不舍地低声求吻,直掌着她亲了个够才勉强离去。
殿门打开又合上,谢卿雪靠着榻上引枕缓了半晌,又换了身衣裳,好容易气息不急浑身也不烫了,探手,将机关书轮又拿来。
一日一夜过去,书轮上显影的画面更加模糊,几乎糊作一团,辨不出人形。
她一页页翻着,清晰记得他口中每一个字的描述,心头酸痛,却也感到温暖。
她能感受到,他真的不再隐藏,下定决心对她说出口的时候,其实,便已有一部分,是真的放下。
几月前刚醒来时,她觉得他虽在眼前,却离她好远,他的心蒙上一层迷雾,她怎么都看不穿。
现在,她觉得他们这样近,近得能看见彼此心上的每一丝纹路,就算他不在身边,也仿佛永远有一部分,紧密相拥。
不禁弯起唇角,歪着头靠上引枕。
又想骂他傻。
抹过眼尾晶莹,书轮卷好,立起,再一个一个推倒,像是推倒的是他,是胡思乱想、孤零零一个人、痛苦彻骨的,他。
又展开最开始、映在空中的那一个。
用笔轻轻勾勒。
模仿着模糊的墨色,简笔写意画了两个相拥的人影,风将衣袍扬起,落了满身碎粉花瓣。
写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生同衾,死同穴。
又觉着不够,点出两个白发苍苍的小人儿,拉着手,步履蹒跚。
她一下笑出了声,又鼻尖发酸地撇嘴。
“坏人。”
吸吸鼻子,抬头。
今日怎么他一走,殿中这么空荡荡呢。
鸢娘呢?
。
雪苑主殿旁,流水小径。
姜鸢扑通一声跪地,深深叩首:“陛下。”
李骜居高临下,眸色冰烈:“怎么,不说?那不如,朕亲自派人去审褚丹。”
“不要。”
姜鸢仰头,唇色泛白,“陛下,褚娘子并不知情。”
李骜神色愈冷,“她不知?”
语气分明在说,不知,那不如死了干净。
姜鸢怕得发抖,却实在不知如何说才能让陛下放弃,都快哭了。
此刻的陛下,甚至比那十年,更加可怕。
仿佛终于解脱所有桎梏,不为人知的一切终于摆在明面上,不必惧怕,甚至,有了足够的养分肆意疯长。
就在姜鸢想磕头求的时候,身侧悄无声息落下一人。
干练抱拳:“陛下,此事问姜尚宫,不如问臣。”
从谁口中说出,李骜无所谓。
“每次陛下走后,姜尚宫都会入殿伺候,再晚,殿下恐会生疑。”
涉及皇后,帝王自然松口。
卿莫单膝跪地,口中毫无情感,平铺直叙:“昨日,姜尚宫之所以那般焦急让臣去寻陛下,是因为,十几年前,殿下无法接受褚娘子百般劝说后依旧一意孤行远嫁云州,在陛下在外征战之时病情忽然恶化,险些无法熬过。”
当时她听殿下的话,没让任何人将此消息传出去,却早打定了主意,若殿下真有个好歹,她奔赴千里,也要斩杀此人。
她才不管褚丹兄长如何,与她那左相父亲又是如何,辜负殿下,伤殿下的心,引殿下病发,便是十恶不赦。
……
“卿卿……”
主殿殿内,谢卿雪好好看着卷册呢,猝不及防被某人咬了一口。
嘶声恼火拍他一巴掌:“你属狗吗?”
帝王得寸进尺,咬着她的耳垂细细地磨。
“卿卿,就这么看重那个褚丹?”
前言不搭后语,谢卿雪蹙眉:“什么那么看重?”
李骜手臂用力箍紧,像是要将她融入身体。
“十几年前就因她瞒着朕,十几年后还日日惦记着,去见也不带朕。”
越说越委屈,“你明明知道,朕就在院外。”
-----------------------
作者有话说:收获一枚直球醋缸
第55章 谋反
谢卿雪:……
懂了, 却没回答。
问:“你先问的鸢娘?”
她算是明白了,为何鸢娘进来时面色有些不对劲,问了还不肯说。
李骜闷闷嗯了一声。
“鸢娘自不会说,是阿姊告诉你的?”
他又嗯一声。
谢卿雪回身, “你既然想知道, 为何不开口问我?”
李骜闷闷不乐, “你去见她,都不带我。”
谢卿雪:……
点了下他的额:“从前召见命妇乃至大长公主时,可不曾听见你说这样的话。”
李骜:“不一样。”
“何处不一样?”
李骜:“他们都是无关紧要之人, 卿卿不曾对她们额外花心思。”
说到花心思,谢卿雪想起当年,眼睫一颤, 微垂。
“更没有因为她们,危在旦夕, 还对朕隐瞒。”
年少一片赤诚, 以为情谊可以永远不变,以为相伴的好友便可以永远相伴,于是意识到原来还会失去时,才会那般痛,拼尽一切也要挽留。
回头去看, 许多事情, 或许冥冥中早已注定。
也注定,而今……物是人非。
想到丹娘恭谨、无可挑剔的姿态。“……当年,或许当真不同, 但现在 ,也没有那么不同了。”
帝王双臂收紧,“总之, 以后,不许卿卿再为此费心。”
谢卿雪望入他的眼,笑:“嗯。”
。
御山山脚,驿馆依山傍水,连绵不尽。
皇后寿宴已结束几日,远道而来之人大多都收拾行李,准备返程,有人谈论起前几日入住时遇到的一桩事。
“有个布衣女子刚来就被升至上房入住,我这两日本想结交一二,奈何也不见她出门。”
周围听到的人不少都附和,也无甚恶意,只是天南海北之人因着千秋宴欢聚一堂,与旧人重逢之际也结交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新友,被这样特殊对待之人定有出众之处,有时道高者的一席话,可胜过万卷书。
也有当年女子书院出身之人好奇,“看她打扮与我们一样,只是当年在书院时,似乎并未见过。”
一女子正往马上绑行李,闻言:“是没有,可旁人如何,又与你我何干?”
此话一出,顿时惹得一众笑开,抚掌:“是极,是极!”
女子翻身上马,挥鞭而去。
迎着朝阳,飞蹄扬起尘土,往无尽的远方。
众人所言上房之中,棂窗轧开一角,看着官道之上自由肆意的一人一马,看了好久,直到连一点模糊的影子都再瞧不见。
身后传来笃笃敲门声。
“娘子在吗,有您的信。”
提起信,褚丹手一抖,掌心渗出汗。
眼前浮现一道黑压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