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辨别,“并非人血。”
他身后一名禁军战战兢兢,“将军,这、这些不会就是三皇子让兄弟们帮忙运来的吧?”
杨赟童没有回答,面色沉静地上前,随脚踢开藏在草丛中的几枚琉璃碎片,再往前行十步左右,一把扯开已有几分显影的绿布,露出底下的庞然大物。
“不止,这,也是三皇子开口,才会出现在此处。”
适才就已经打哆嗦的禁军队正听到此,险些没两眼一翻晕过去。
三皇子私运军械入皇家禁苑,还借此以下犯上对君父出手,而他们,竟在不知情中做了帮凶。
那么岂非,罪同谋反,得诛九族!
。
雪苑,幽墟境殿内。
丹娘走后,谢卿雪目光低垂,眼前,仿佛还是丹娘手执玉牌,深深叩首谢恩的身影。
或许,就如同她,做了皇家妇,虽依旧是谢家女,但所思所想,已多年皆为皇家。
丹娘也是为了她的夫族。
得她如此允诺,第一个想到的并非自己,而是夫君和孩子又多了一重保障。
所以就算觉得愧对于她,想拒绝,最终,也没有拒绝。
倏而一笑。
也罢。
遥想当年,丹娘所愿便是离开京城这个伤心地,到一个遥远的、永不必回来的地方重新开始。
而今,如何不算得偿所愿?
欲起身,可今日到底耗神良多,撑起时肘一软,险些跌倒,还好被冲进来的鸢娘扶住。
“殿下!”
谢卿雪自个儿没觉着如何,倒被她焦急的语调唬了一跳。
“可是出了何事?”
还以为是何人给了鸢娘委屈受。
鸢娘观察她的神色,许久方松了口气,眼眶有些红,“臣还以为……”
谢卿雪反应过来,失笑,摸摸她的头。
“吾哪有这般脆弱。今日之事,先前也料到了几分。”
鸢娘低头,埋入殿下膝间,遮住泪,“殿下,您吓死我了。”
谢卿雪拍拍她。
“好了,以后鸢娘若忧心,便在屋内一直陪着吾。免得呀,自个儿吓自个儿。”
鸢娘破涕为笑。
“只要殿下好好的,臣怎样都好。”
话音刚落,眼前又冲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个还直接冲过来抱住她,“卿卿……”
血腥气糊了满身。
气味冲得谢卿雪来不及分辨,火气直上天灵盖,揪起某人耳郭,“李骜,你找死吗!”
“卿卿?”帝王愣住,被揪得头歪向一边,一向深不可测的瞳眸罕见得显出几分清澈。
谢卿雪面色沉如墨,微笑,耐心地,一字一顿:“你这一身,都糊的什么?”
余光一瞥,看到另一个差不多的。
恍然,“哦,你们父子交流感情去了,是吧?”
商量:“感情这么好,那不如去外头,顶着这一身,继续交流交流?”
敛容,手指外头,冷声:“都出去!对着南墙,面壁思过半个时辰,一分都不许少!”
父子俩头一回被一起这么训,人都有些懵,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还真到南墙边上。
对视一眼,双双撇开脸,侧向另一边,开始……咳,面壁。
谢卿雪又看一眼自个儿身上被沾的,气得胸口起伏,一刻都待不住,往汤泉去了。
父子俩面壁思过完了,她还没出来。
李昇想与父皇一较高下的心思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还生出几分惺惺相惜和……那么一点点儿的幸灾乐祸。
这样的父皇,多看两眼,真是什么气儿都顺了。
试探探头问:“父皇,那我们……”
眼神示意了下这一身。
李骜沉着脸,“你回去,沐浴后再回来。”
李昇抱……
“用带香味的皂角多洗几遍,洗干净些,你母后爱洁。”
李昇抱拳,应下,离开。
……
谢卿雪在汤池换了好几轮水,直到觉得身上的脏污气味半点不见,才允鸢娘服侍更衣。
鸢娘服侍得小心翼翼。
真说起来,此事,此番场景,起码一小半儿是因为她。
殿下自幼爱洁,曾经与陛下刚成婚在宫中同住时,可没少因此争吵。
陛下多年行军打仗,向来不拘小节,时常不自觉地就把军中那一套带回宫中。
殿下的原则呢,若没有条件,自然怎么都可以,但若有条件,便一个环节都不许少。
陛下一开始嫌麻烦,偷偷摸摸偷工减料,还以为殿下不会发现。
结果刚要上榻就被殿下赶了出去,陛下也倔,在外头生生立了一晚上也不愿往偏殿去。
第二日,便是一日争吵,最终以陛下的搓衣板和重新磨合就寝前环节结束。
二位都是说一不二的主儿,自此后,殿下倒是再未因此事烦过心。
这么多年身份使然,也从未有过被这样突然袭击的时候,半点心理准备也无,能不恼火吗?
就算沐浴了好几回,谢卿雪也还是觉得浑身哪儿哪儿都膈应。
回了主殿,坐在上首,冷着脸,一言不发。
这样的母后,让从小无法无天的李昇,头一回打心底儿里感受到敬与怕。
他老老实实地奉上一册卷轴。
谢卿雪接过,展开。
最左侧的四个字,她便看笑了。
“……君子战书?”
这封看上去颇为正经,实际上半点儿不通的战书之上,详细地约定了时间地点,及以何种方式决胜负,措辞严谨有度,尤其是何为胜何为负,足足占了能有一半篇幅。
最后落款,还印有子琤私印,和帝王私印。
就算如此,谢卿雪能联想到的,也并非什么两国交战千钧一发之际,而是村口两个垂髫小儿互相不服,撸起袖子喊着要打架的场面。
她还真是庆幸,都还算有点脑子,没将将军印与大乾玉玺印上去。
李昇:“母后,其实是儿臣定州一行从海上学会些新的战术,想请父皇指教一二。且有新的战器,想献予父皇母后。”
谢卿雪不
置可否,问李骜:“你呢?”
帝王负手:“朕亦想试试,子琤而今武力,究竟能到何种地步。”
谢卿雪:“如此,听起来,确是一桩你情我愿的好事。”
面无表情,“那,不知吾,可否有幸也能去瞧瞧所谓海上战术?”
李昇受宠若惊,少年身姿昂扬,清亮应声:“自然!”
到的时候,一队禁军正卖力地清理竹林。
谢卿雪看了了然,瞥了眼某人,“原是鸡血啊。”
众人面前,帝王面上不动分毫,身形却有些紧绷。
禁军人多,清理起来倒是也快,子琤到林中拾起他的那些个宝贝,将其按照最初的样子摆好阵形。
眸中晶亮地招手喊:“母后!”
谢卿雪抬步入林。
李昇展示:“此阵名为蜃楼,是利用琉璃变幻光影,达到隐藏阵中兵马的作用。人身处阵中,因光线被阵法扭曲,迷离间还会照见内心最本真之象。”
“定州海上剿灭海匪时,儿臣命分散兵力逐个击破,其余皆在战术指挥下取得胜利,唯有一队全军覆没。亲自带兵前去时,发现他们正是利用这种阵法。”
谢卿雪没有多少犹豫,步入。
帝王随在她身侧,呈守护的姿态寸步不离。
“这个阵法,在不甚开阔的密林之中最为好用。”
随着子琤描述,她向四周环视。
阵中所见,确与阵外截然不同。
适才有血肉残骸之处,阵外看不见,阵中却有多处重复,是绝佳的伏击之法。
以为安全的地方,一步入,却是千军万马四面埋伏。
这般反差,心神不甚坚定之人,极易自乱阵脚。
……可是,就算如此,也不至于让他以那样彻底的手段,将所见之物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