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身,抱住,哄孩子一样地哄自家皇后,“好,朕赔你。”
“朕从明日起便勤加练习,争取早日能刻出咱们卿卿八分神韵,可好?”
皇后这才满意。
估摸着是想微抬下颌,却刚起了个头便沉沉睡去,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如,邀吻般的姿势。
帝王喉结剧烈滚动两下,还是没忍住诱惑,低首轻挨了下。
将她满满纳入胸怀,心中满溢的汹涌久久不息。
月华普照人间,慈悲欲渡世人,似与繁星同落。
望世间山河永固,万古苍茫,贺当今盛世繁华。
却不知有人,宁不要世间,也只要一人。
哪怕阖眼愈睡时,指稍也无意识地寻到她的脉搏。
某一刻,眼忽然睁开,掌心满是冷汗,心跳撞得胸口生疼,好久,方能从地狱回到人间。
她似亦有所感,蹭蹭埋入他的脖颈,气息平稳地一吸一吐,洒得他的心都软下,想化成糖衣,将她整个包裹。
再阖眼时,有什么从眼尾划落,悄无声息没入她的发端。
第52章 丹娘
翌日, 惠风和煦。
晨光熹微,一夜涤尽纤尘,雪苑之中,昨日俗世欢娱尽消, 只余如生仙境的恢弘巍峨、皇家雍华。
宫侍来来往往, 井然有序, 分明与皇城宫中并无不同,却因景致之美,仿若神殿仙侍。
主殿尤甚。
只是其中的人, 到底只是人间人、人间事,生老病死、俗世烦忧、八苦十难,日日寻常。
寝宫之中。
殿门轻响, “殿下,谢将军求见。”
谢卿雪正气恼地为某位帝王身上莫名其妙出现的伤口上药, 闻言没好气来了一句, “昨日信不是送去了?”
鸢娘默了下,眼观鼻鼻观心,“回殿下,是已送去。”
谢卿雪深吸口气,瞪了眼还对她笑的某人, “先请到偏殿吧。”
鸢娘退下去, 谢卿雪上好药,把药瓶往他手里一塞,抬手, 摁上他弯起的唇角,向下拉。
无声以口型警告:再有下回你试试。
唇边的弧度可以弯下,眸中的笑意却掩盖不住, 长臂一伸,便轻松将皇后揽住。
谢卿雪正要起身,他一收紧,她被箍得直接坐下,后背撞上劲实宽阔的胸腹。
她还未恼,他的声音就到耳边,委屈不满:“卿卿不是说过,要带我一同?”
谢卿雪:……
“那私盐一事谁去?”
帝王十分理所当然:“自有太子主持大局。”
听听,这像是皇帝能说得出口的话吗?
“况且,那提供线索之人乃世人所称天后门生,卿卿难道舍得不召见一面?”
说起此事,还是她昨日行酒令时发现。
当年女子书院出身之人,论起才华或许比不上当世大儒,区区行酒令却可句句入册。底下行完一轮便会送上一册,谢卿雪翻看之时,留意到其中一人所作诗句颇为特殊。
也无甚复杂,只用了简单的藏头诗,明晃晃以谐音藏了四字:定州私盐。
不待傍晚,那名女子欲传递的消息便至太子处,子渊简单处理后上报。谢卿雪和李骜心中有了数,命他们先尽情尽兴,旁的事待今日再行处置。
于是才有了今日晨起这遭,若非突然有人求见,他们本要一同前去的。
两桩事碰到一起,最便宜的自然是一人去一边,偏某人不愿,硬要一同。
私盐牵扯甚广,短时间内难出分晓,子渊能力出众,她没有不放心的,若非此事牵扯当年书院学子及明氏宗族,她估摸着也就最多询问一二。
但他就不同了,这分明就是他分内之事。
难不成,以后但凡有类似的,他都要拉她一同不成?像什么样子。
谢卿雪睨他,“究竟是陪我,还是想不论何时何事,都要我陪你啊?”
绕口令一样的话,李骜敏锐听出其中微妙,忙道:“自是为践行向卿卿允下之诺。”
君子一诺,驷马难追。
算他反应快。
将他揽她的胳膊挪开,起身。
往前走了几步,回头,见某人还可怜兮兮在原地坐着。
“怎么,不走吗?”
帝王面上一下阴雨转晴,两步跨上前,霸道牵上卿卿的手。
微凉的掌心被暖意满满包裹,亦有一缕溜入心间,将几乎有些僵硬的心敲出一缕缝隙。
她这才恍觉,无论面上如何,听到阿兄前来的消息,她内心,是有一分怕的。
这份怕,连她自己,都不曾觉察。
亦不想,竟还有这样的一日,会怕,曾经最依赖最信任的……阿兄。
下一刻,手被帝王放入另一只掌中,空出的手臂圈住她的腰身。
她侧首看他,他便顿住步子,轻轻一个拥抱,再抬步时,由他领她向前。
于是身躯不再单薄,心中亦不再惧怕。仿佛被他垫上了厚厚的垫子,哪怕真的摔下去,他也永远会第一时间接住她。
谢卿雪弯了下唇,主动抬步,跨入侧殿。
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绯袍、身形干练的背影,似是听到动静,退至一旁低眉拱手,待帝后上座,方于殿正中行叩拜大礼。
一举一动,与这朝中每一个面圣官员都别无二致。
只是听到免礼,他久久,不曾起身。
直到上首皇后开口:“阿兄?”
谢卿冀这才起身,动作滞涩:“殿下。”
他还是没有抬头。
谢卿雪笑笑,告诉自己不应在意。
只是到底,心上有些空。
这样的的姿态,是她最熟悉的臣子姿态,身为皇后多年,她所见最多的,便是如此。
从他身上,她可以看出曾经兄长的影子,却,已有些认不出,这便是阿兄了。
十年,好似磨平了他身上所有的棱角锋芒,放在一众臣子之中,轻而易举泯然众人。
她主动问,亦是以皇后的口吻:“可是昨日的信有何不妥之处?”
好似她亦只做这一回信使,若非应下旁人,连这一回,也不会有。
“并无。”谢卿冀努力平稳,依旧止不住声线中的涩然,“昨日母亲已
然收到,只是明氏写来的寻常家书,并无特别。”
“如此。”谢卿雪颔首。
想来与她的这一封相差无几,至多口吻亲近些。
这样的信,说是家书,其实就是家族之间联系情感的往来问候。
依靠姻亲而成的关系,相隔半个天下,偶尔来些只言片语,不过盼着天子脚下之人莫要忘记还有这么一门远在定州的亲家,能多顾着些。
收到信的人多半会提笔回信一封,客气寒暄,告诉对方,没有忘记,明氏的忙,能帮的,自会出手。
谢卿雪身为皇后,这样的信件也只当作寻常的请安折子,回寥寥几字罢了。
想到此,又道:“给我的信中倒是提到了明瑜,吾本想着寿宴结束早日放她回定州,如今因着私盐一事怕还得缓些日子,不若,阿兄帮忙将她带回谢府,由母亲安置?”
谢卿冀拱手,欲应下,可尊称到口边,却怎么都说不出。
本是家事,若真的道出一句,谨遵皇后殿下之命,便再难收回。
谢卿雪自然看出,无奈轻叹一声,“阿兄……”
谢卿冀终于忍不住,抬眼,上前两步,看清妹妹如今模样的刹那,双眼迅速泛红,失声,“卿娘。”
谢卿雪亦有些哽咽,却压抑着。
起身,行到他面前。
仰头,像幼时许多次大病初愈时一样,红着眼,轻声问哥哥。
“阿兄,你并非不想,可为什么,这么这么久,你们,都不来看卿娘呢?”
不曾有控诉,只是单纯的疑惑。
又正因此,格外,锥心彻骨。
谢卿冀再绷不住,抱住眼前的妹妹,泪如雨下,“对不起,是阿兄对不起卿娘……”
谢卿雪的泪顺下颌滴下,很安静。
她感受着兄长已有些陌生的拥抱,没有回应。
好像,真的走到要她开口问的这一步,许多事,便已经晚了。
待阿兄情绪平稳些,她拿出手帕,为兄长拭泪。
“阿兄,今日,你是偷偷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