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宵奇怪地看了眼神情突然变化的李亭鸢。
李亭鸢见陆承宵看她,不想在小孩子面前露出异样,这才理了理衣襟,清了嗓子,淡淡道:
“进来吧。”
所幸这会儿来的只有崔吉安和芸巧两人,崔琢……并未出现。
崔吉安一进来,打眼儿瞧见陆承宵,便一拍大腿“哎哟”了一声,奇道:
“我的小祖宗诶,你怎么还在这儿?老夫人那里这会儿正分食西域送来的牛乳糖呢,您还不快去,待会儿可就没啦!”
陆承宵一听,小眉毛立刻一竖,噌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外跑。
跑出两步,他似又想起什么,回头着急地朝李亭鸢挥了挥手:
“娘亲我去去就来!你等我!承宵给你拿牛乳糖来!”
说完也不等李亭鸢回话,便急不可耐地跑了,小腿蹬蹬蹬的,头也不回。
李亭鸢不放心他,见他身边也没个奶娘,便吩咐芸香跟着去。
一大一小风风火火离开后,房间里便只剩下了李亭鸢和崔吉安两人。
崔吉安笑着端来一杯温水并一碗清粥,笑道:
“姑娘先垫一垫肚子。”
李亭鸢也不客气,接了过来。
“多谢崔大人,崔大人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方才他一进来那浮夸的演技也就陆承宵看不出来。
不过崔吉安一贯对她照顾,李亭鸢虽对崔琢不满,也不愿拂了崔吉安的面子。
崔吉安等着李亭鸢将水喝了,接过茶杯,斟酌了一下,才开口:
“主子他……已经将那夜之事处理妥当了。”
李亭鸢低头搅着手里的粥,没说话。
崔吉安又道:
“那周衍如今已被陈御史以贪污罪参了本子,证据已移交御前,姑娘父亲之事不日便会重审。”
李亭鸢搅动汤勺的动作一顿。
崔吉安接着道:
“主子之所以一直没动李文正,就是想替姑娘报仇,如果只是将李文正下狱,未免太便宜他了,只是姑娘却……自己贸然动了手。”
李亭鸢听着他的话,心里有些闷闷的。
崔吉安虽没明说,但话里话外意思都是怪她鲁莽,怪她不信任崔琢。
所以那日碰到她时,崔琢他也是这么想的么?
李亭鸢抿了抿唇。
其实崔吉安说的没错,她就是不信任崔琢。
若说从前她还对他抱有一丝幻想,以为他会为自己惩治李文正,但打从那日他袒护公主的时候,她就不再信任他了。
李亭鸢自认自己于他不过是个打秋风的过客,是险些毁了崔府清誉之人,他又怎可能帮她。
但今日崔吉安说这些……
李亭鸢又不太确定了。
崔吉安似是察觉到她所想,叹了口气,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那日公主派人推姑娘落水,即便证据确凿主子也不可能当即如何,毕竟皇家也是要脸面的……”
李亭鸢猛地瞪大眼睛。
崔吉安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跟她私下里妄议皇家之事?!
若说这不是崔琢授意他说,打死李亭鸢都不信。
但崔琢为何要让崔吉安告诉她这些?!
不等她有所反应,下一瞬,崔吉安的话便又在她耳边炸开。
“主子他那夜制止姑娘提到公主,也是因为酒楼门口人多眼杂,未免姑娘惹上争议。如今公主她……”
“公主她已被圣上赐婚于晋州何氏,六月前完婚,完婚后便会随驸马去往彝州封地,无召不得回京。”
“嗡”的一声,有什么在李亭鸢的脑中炸开,炸得她头昏脑涨,思绪繁乱。
什么叫公主已被赐婚于晋州何氏?
什么叫完婚后前往彝州封地?!无召不得回京?!
那晋州何氏她虽不知是个什么样的家族,但彝州……彝州却是在整个东周的最东南,是一个与琉球仅仅隔海相望的小岛。
圣上他为何……
李亭鸢神色蓦地一变,不可置信地看向崔吉安。
莫不是……莫不是这是崔琢的手笔?他在替自己报那日落水之仇?!
崔吉安看着她不说话,意思不言而喻。
一阵凉意直冲李亭鸢脊背,接着又是一阵滚油一般的热意,浑身冷热交替,李亭鸢的思绪和她的脸色一样苍白。
她怔怔地看着崔吉安,好像懂了,又完全不懂。
替她整治李文正,替她报落水之仇……倘若仅仅只是打秋风的崔家义女,他何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崔琢他,到底是何意?!
他……他……莫不是……
李亭鸢捂着胸口,胸腔里的心跳节奏有些快,仿佛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还不等李亭鸢僵硬的脑子转过弯来,门口忽而又传来一阵平稳低锵的脚步声。
芸巧吃惊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世子……”
正想着的人忽然出现在院中,李亭鸢身子一僵,下意识攥紧被角。
外面崔琢冷冷的语气“嗯”了声,“你们姑娘醒了么?”
“醒了,崔吉安正给姑娘送了药来。”
崔琢脚步似顿了一下,而后一句话没说,径直走上台阶,推开了门。
李亭鸢心跳骤然紧缩,手心里顷刻间沁出的大量冷汗濡湿了锦被。
她能从崔琢的语气中听出他似乎心情不佳。
不知为何,那夜明明有那样的勇气去质问他,同他掀摊子。
可此刻在听了崔吉安的那番话,得知了某些隐隐约约的真相后,她所有的底气顷刻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忐忑惶恐以及更多的心虚……
门被打开,院外强烈的日光伴随着鸟语花香挤了进来,刹那间照得屋中敞亮。
然而还不等那阳光的温度在屋子里浸染开来,下一瞬男人就转身不轻不重地将门阖上。
门扇带着门锁“咣当”一响,屋子里似乎比方才更冷寂。
李亭鸢的心也随着那一声关门声重重颤了颤,手底下锦被被她抓得皱皱巴巴。
屋子里明明有三个大活人,却安静得连一声喘息都听不到。
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崔琢的身影缓缓从屏风后绕了进来。
男人今日难得穿了一件玄色锦衣。
金丝滚边云纹的领口和袖口鹤纹栩栩如生,玉带是同样玄色带金丝滚边,整整齐齐收束在腰间收束着,凸显出男人紧实有力的宽肩窄腰。
许是衣裳颜色深的缘故,今日男人的五官瞧着也更为英挺锋利,眉目似乎也……更加冷峻。
李亭鸢从未见过他穿深色衣裳,不小心与他眉骨下压的视线对上。
只一下,她就慌忙转开了视线,心脏砰砰砰地似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
——不是他眉眼显得冷峻,是他真的在生气。
周身的低气压伴随着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似一把冰冷的刃,抵在了李亭鸢的喉咙。
她压着声音呼吸急促,眼睫不自觉颤抖个不停,感觉那道如有实质地目光重重压在她脸上。
崔吉安悄声移开位置,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
李亭鸢更紧张了。
忽然眼前出现一抹玄色袍角,床榻一陷,男人顺手抽走她手中的碗。
崔琢的手修长,指节弯曲时手背上的青筋和骨廓明显,墨色的扳指卡在冷白修长的拇指上,与身上的玄色衣袍十分相称。
在李亭鸢手中还需要双手捧着的碗,到了崔琢手中两指便能轻而易举捏住。
“崔吉安都同你说了?”
李亭鸢一阵心虚,点头,“说、说了。”
“妹妹可都清楚了?”
“清楚了……”
崔琢颔首,“很好,那便来说说旁的事。”
他的语气很平静,李亭鸢心里却咯噔一声。
只见崔琢淡淡睨了自己一眼,垂眸搅了搅汤勺,温声道:
“粥要凉了,妹妹不喝么?”
李亭鸢从他的手上收回视线,声音没什么底气,“喝,喝的。”
说着,她才要从他手中接过那碗粥,就见崔琢躲开,舀了勺粥送到她嘴边,轻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