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宋某唐突了。”
宋聿词似是也察觉到了她的尴尬,略带抱歉道。
末了他走上前两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问她:
“自那日在松月居一别,数日未见,姑娘可还安好?”
那日除了被崔琢罚站,其实她与宋聿词聊得还算投机,甚至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李亭鸢正要回话,忽感对面崔琢那道视线沉了几分,目光中没什么温度。
她心里一紧,随即也不知是气恼还是什么,抬头对宋聿词笑得愈发灿然:
“一切安好,春闱在即,亭鸢也祝宋公子旗开得胜,拔得头筹……”
“啧……”
一旁沈昼抱臂,视线在她和崔琢、宋聿词三人身上来回巡视了一圈,忽然笑着插话:
“李姑娘,不是张口闭口礼数么?怎么连给你兄长行礼问安都没有,这就是你的礼数?”
李亭鸢没想到沈昼会突然提起这茬,脸色涨红,侧头瞪了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沈昼,恨不得扑上去撕碎他的嘴。
“你瞪我做什么?喂,明衡,你妹妹她……”
“跟我上来。”
崔琢不知何时已从后面走到李亭鸢身边,气息如一阵带着松香的风落在耳畔。
男人的声音很低,语调毫无波澜,沉沉地插在她和沈昼的对话间。
李亭鸢表情猛地僵住。
崔琢走出两步,回头。
仿佛早就料到她并未跟上来,他的神情平静得毫无意外,只是用一双幽深的目光紧盯在她身上,周身气场沉沉的发冷。
似是在等待着猎物自己乖乖上钩,极富耐心却又充满无声的压迫。
一旁的宋聿词瞧着两人,眼底浮现一抹若有所思。
而沈昼仍是抱着双臂,笑容放浪得有些欠收拾。
日光灼热,大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周遭的一切热闹似乎都与马车旁的几人无关。
“兄长……”
“我说,跟我、上来。”
崔琢压重了声音,一字一顿,语气中的威压溢于言表。
有些人的怒意得发作了旁人才能知晓,而有些人的怒却能无声无息就叫人惧怯。
崔琢就是后者。
明明平日里那般疏冷端方,但真正压着眼皮扫向你的时候,那种骨子里上位者的不怒自威就让人忍不住双腿发软。
更何况李亭鸢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小姑娘。
饶是她早在心底告诫过自己许多次不再理他,可在他的注视下,她根本无法再心安理得地无动于衷。
在原地静站了片刻,李亭鸢终是缓缓攥紧了掌心,犹豫着朝崔琢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
随着离崔琢越近,李亭鸢便越能察觉到自己心跳的变化。
渐渐的,她已经完全被他的气息所包裹,一呼一吸之间全是男人灼热又压抑的气息。
她就像是走投无路的小兽,主动闯入他在自己领地范围内为她设下的陷阱。
她离他很近了,崔琢的视线压下来,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
“上车。”
身后宋聿词和沈昼的目光还都聚焦在这,李亭鸢不敢露出丝毫异常,恐怕被他们看出异常。
她站在车边犹豫了一下,就未加反抗的率先上了马车。
很快,崔琢也进来,车厢里一暗,空气被挤压出去而变得稀薄。
李亭鸢刻意坐在远离他的位置,垂眸绞着手指不语。
昨夜两人的话题并未说完。
忐忑和埋怨占据内心,她不知他接下来会对自己说什么。
逼仄的车厢里拉出一道窒息的沉默,半晌,男人开了口。
“去书院了?”
李亭鸢被他突然的声音吓得手一抖,闻言点了点头。
“如何同沈昼碰上的?”
李亭鸢没出声。
“我昨夜说过让你等我,为何没等?”
李亭鸢抬头看他,对上他如墨般沉冷的视线时又吓得瑟缩回来。
她很想说她如何才算等他?他昨夜一夜都未回来,在忙着静姝公主的事,她怎么等?
李亭鸢腹诽着,暗暗斟酌要怎么将这些话说出口,不料下一瞬崔琢的话便让她刹那间如坠冰窟。
“李亭鸢——”
崔琢的语气里带着兄长的威严,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严厉:
“相看一事请母亲尽快安排,不拘是哪家公子,只要配得上,两月之内定下来。”
他的语调一句比一句冷。
每说一个字,李亭鸢的呼吸就跟着沉一分,心底的冷意蔓延。
这些……这些都是今早她才对崔母说过的话,此刻竟被他一字不落地全部复述了出来。
一阵寒意自她的脊背升起。
男人冷眼睨着她,下颌绷了绷:
“如此迫不及待,我崔府是你李亭鸢婚姻的跳板不成?早知妹妹的感情如此廉价,我倒省了心了。”
崔琢怒极反笑。
男人沉冷的语气,仿佛一双冰冷的手扼住了李亭鸢的喉咙。
她张了张嘴,才发现喉咙紧得发不出声音来。
崔琢冷睇着她:
“方才对宋聿词和沈昼不是还伶牙俐齿,此刻就什么都不会说了?若不然,我将整个崔府拿来给你当嫁妆可好?!”
李亭鸢咬着唇,没出声。
崔琢蹙了蹙眉。
他自己平日里鲜少有这般情绪失控的时候,即便怒极,也保持着云淡风轻的气度。
上位者的掌控力,让他已经很久不必做出任何需要用愤怒才能显示威仪的事情。
他抬手揉捏了几下眉心。
昨夜处理了一夜章琼笙的事,身上沾染了不少令人厌恶的血腥味。
后来天不亮又去上朝,下了朝处理完剩余杂事,等他回到府中打算换身衣裳的时候,又从慈心堂听到了方才那番话……
崔琢向后靠回车壁上,胸膛压抑着起伏了两下,语气沙哑:
“给我倒杯茶。”
李亭鸢正兀自低头让自己的思绪开始飘向别处,以为他接下来还要继续,没想到闻言一怔,似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随后她颤颤地抬头,小心翼翼地觑了他一眼。
崔琢向后仰靠着,下颌紧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冷白色的皮肤下喉结凸起,随着每一次胸膛的起伏略微滑滚着。
他没有睁眼,似是在极力隐忍,又透出几分不经意的疲态。
应当是见她半天没有动静,崔琢缓缓睁眼朝她看来。
李亭鸢的心猛地突了突,慌忙从一旁茶壶里倒了杯茶,小心翼翼端过去。
崔琢瞭了她一眼,从她手中接过白瓷缠枝茶杯。
两人的手指几乎相触,李亭鸢猛地一瑟缩,茶水险些漾出来。
“凉了……”
他这般金尊玉贵又极重规矩之人,此时的天气稍微冷掉的茶根本不会入嘴半口。
“我重新烧些……”
李亭鸢话未说完,崔琢将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
李亭鸢:“……”
“你先回去。”
他的嗓音经了茶水的浸润没了方才的哑意,语气也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自持。
崔琢将茶杯放回桌上,侧头看了她一眼:
“府中有我今日从宫中带回去的血参,芸香知道怎么做。”
李亭鸢触到他的视线,收回目光。
血参是驱寒的良药,但东周极少有血参,李亭鸢也从未见过。
他这么做……是因为昨日她落水了么?
还是说,仅仅是代公主对她的补偿。
她抿了抿唇,顺从地点点头,应了声“知道了”。
崔琢又在车上坐了会儿,直到气息彻底平稳才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