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用奶声奶气的声音说出这么郑重的话,李亭鸢心里一软,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一言为定。”
今日天气好,小花园里侍女家丁也比往日多。
李亭鸢带着陆承宵找了个空旷的地方,芸香和奶娘帮着将纸鸢放了起来。
陆承宵孩子心性,看到纸鸢高兴得不行,三两下就追着跑不见了影儿。
李亭鸢倒也不担心他,毕竟有奶娘和一大堆仆人跟着。
她一面朝陆承宵跑远的地方追,一面欣赏着路边盛放的海棠花。
就在刚转过一个回廊的时候,她忽然听到前面的树丛后有一道声音,“听说了吗?那日那个谢大人走得时候,脸色十分不好。”
李亭鸢脚步一顿,听另一人轻蔑道:
“那不是应当的么,他什么身份,也配来高攀咱们世子爷?”
李亭鸢刚想上前阻止,就听之前那人压低了声音,轻声道:
“对了,你可听了近日京中那一桩奇事?”
“什么奇事?”
那人顿了顿,神神秘秘道:
“我三伯父不是郭大人府上的管家嘛,听说啊……前几日郭大人那次子突然得了什么恶疾,一夜暴毙了!”
“哪个郭大人?”
“就是户部郎中郭大人啊!据说死前那一夜,郭府的许多下人都从那郭二公子的房间里听见了一阵怪声……”
“哎呀这么可怕!快别说了!吓死人了要!”
“哟,你胆子何时这么小了?那昨日夜里还去后面的小花园里同你表哥幽会……”
“嘘!别乱说!当心被主子听到!”
那两人一阵笑闹,后面又转去了别的话题。
只有李亭鸢,面色煞白,浑身如遭雷击一般僵硬地立在当场。
郭樊死了?
她还怕是自己听错了,但户部郎中家的次子……不是郭樊还能是谁?
李亭鸢忽然想起那日她在崔琢的书房外见到的那个行色匆匆的老者,当时崔吉安似乎就是唤了他一句“郭大人”。
那日崔琢给了她一柄匕首,告诉她若是再遇上郭樊那种人,直接杀。
虽然李亭鸢很不愿意将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但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郭樊……极有可能是被崔琢逼死的。
李亭鸢脑中一片空白,艰难地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却越发滞闷得慌,如被一团黏稠的迷雾笼罩一般。
她甚至不敢深想,崔琢他为何要这般做。
他是为了自己,还是有旁的打算,宁可冒着得罪郭家的风险也要杀了郭樊……
就在李亭鸢的不安和揣测当中,崔母的寿辰即将到来。
崔琢提前解了她的禁足。
李亭鸢这几日忙前忙后帮着张罗崔母寿辰的事,崔琢也不知在外忙些什么,两人竟一次面都没碰上过。
直到四月初十崔母寿辰这一日。
因着崔家门第的缘故,这日一大早,前来贺寿的宾客就络绎不绝。
有些并未收到请帖的,也会在门口亲自奉上贺礼以表心意。
皇帝派人送了一幅前朝大师的贺寿图,一路从宫中派了十数人护送到崔府,贺寿图上龙飞凤舞的御笔亲题赫然昭示着皇帝对崔家的重视。
李亭鸢一直跟随在崔母身边,同她一起在慈心堂招待前来贺寿的女眷们,外间则由崔琢与崔家二老爷一道张罗。
就连难得一见的崔翁,也颇有兴致地来同众人寒暄了几句。
一直这般闹到天色尽黑,众宾客才意犹未尽地陆续起身告辞。
夜里是崔府的家宴,没太多讲究,一大家子全都移步花园听戏吃晚宴。
李亭鸢扶着崔母在花园的凉亭里坐下。
崔母有些疲惫,放松身子靠在椅背上,轻轻拍了拍李亭鸢的手,笑道:
“今日忙了整整一天,真是辛苦你了,好孩子。”
李亭鸢不轻不重地替崔母按揉太阳穴,闻言抿唇轻笑,谦逊道:
“亭鸢从未张罗过这般大的排场,只求未给母亲丢人才好。”
“说的哪里话?”
崔母睁眼嗔瞪了她一眼,“你今日表现极好,莫说那孙家夫人,连我都忍不住要夸赞你了!”
坐在崔母一旁的温氏笑道:
“嫂嫂能有亭丫头这样的义女,真是好福气。”
温氏身后几个远房表小姐也七嘴八舌跟着附和,恨不得将李亭鸢夸到天上去,直夸得崔母脸上笑意不停。
只有温氏身旁的儿媳柳氏,幽幽瞧了李亭鸢一眼,不咸不淡地扯了扯唇角。
李亭鸢心底咯噔一下。
今日一整日她都未见到柳梦鸢,按说倘若崔母当真有意给她和崔琢撮合,柳梦鸢没有不出席的道理。
仔细想来,似乎从上次柳梦鸢来自己房中示好过后,她就再未见到过她。
还有,柳氏这般看她又是为何?
李亭鸢心里毫无头绪,烦乱不堪。
崔母并未察觉出她的异常,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笑道:
“你今日也累了,快歇歇,你呀,可比月瑶那孩子可心多了!”
似乎是因为提起崔月瑶,崔母想到了什么,握着李亭鸢的手语重心长道:
“我知道前几日你兄长对你禁足让你受委屈了,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明衡他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不近人情,就连我这个母亲也……”
“母亲。”
崔母话未说完,亭子外传来崔琢极淡的声音。
亭子里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李亭鸢一僵,下意识将手从崔母手中抽了出来,同亭中其余小辈一起起身行礼。
崔母方才正在说自己儿子的不是,此刻也尴尬地轻咳一声,“明衡来了。”
崔琢颔首请安,“母亲。”
“都坐。”他走进亭中,视线一一掠过众人,“今日是母亲的寿辰,诸位不必拘束。”
亭中人多,夜里光线又不是很充足,李亭鸢挤在人群里并不显眼。
而崔琢明显是那个众星捧月的焦点,打从进了亭子在崔母身旁坐定后,他身边问候寒暄的人就没停过。
而今日是崔母寿辰,本就热闹,二房那几个平日里不敢僭越的表姑娘,也都争先赶去同他搭了几句话。
李亭鸢悄悄抬头看了崔琢一眼。
他似乎还是上次见面时的样子。
永远清隽端方的容止,价值不菲精致到袖口纹路的衣裳,一丝不苟的玉带和发冠,平静却自带威仪的气场与高不可攀的清冷气度。
仅仅只是十来日未见,李亭鸢就恍惚又回到了从前那种在芸芸众生中仰视他的时候。
两人之间似乎永远隔着跨不去的鸿沟。
她心里闷得难受,捻了捻袖口正打算收回目光,崔琢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骤然回头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人头攒动的亭子里,两人隔着重重人影猝不及防对上了视线。
男人的目光幽深难测。
李亭鸢呼吸一滞,愣了须臾慌张地瞥开视线,耳朵里全是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她感觉那道目光就仿佛一柄锋利的刃一样,在她的身上徘徊打量了好久。
她不敢去探寻他到底还有没有在看自己,恰好身旁的姐妹来寻她聊天,李亭鸢强打起精神同她说了几句。
又过了好半天,直到那股压迫感渐渐散去,她才抬头,复又小心翼翼地往崔琢那里看了一眼。
远处戏台子上的灯火映照下来,亭子里光线明明灭灭。
崔琢不知在何时早已移开了目光,同身边的崔家二爷在说着什么。
崔二爷姿态微低,脸上笑意明显。
倒是崔琢的神情十分平静,目光注视着戏台,光映亮了他半边侧脸,在眼睫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翳。
男人冷静的面容上,丝毫没有因为方才与她对视的一眼而产生任何波动。
仿佛所有的兵荒马乱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内心戏。
李亭鸢惶惶的情绪渐渐冷却下来,在夜风中,再没了一丝旖旎的幻想。
她的心里装着心事,晚宴上不知不觉就多饮了几杯。
等到宴过三旬,柳氏带着二房的几个孩子纷纷告退后,李亭鸢也在最后跟着起了身,覆在崔母身侧道:
“母亲,亭鸢不胜酒力,也想先回去了。”
崔母今日尽兴,脸上始终挂着笑意,闻言神色一变,关切问询:
“可需要替你请大夫来瞧瞧?”
崔母的声音在这嘈杂的环境里并不明显。
然而她这一开口,原本同旁人正在交谈的崔琢,却立刻朝李亭鸢这边看了过来。
李亭鸢眼睫飞快地颤了下,低垂着眸,极力忽略掉男人那道带着探寻的目光,摇了摇头:
“多谢母亲关心,我无碍的,回去躺会儿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