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亭鸢疼得眼眶里沁出了泪,湿漉漉的眸子如海棠春雨。
“你只是我的义兄,难不成兄长连我的吃穿起居,何时睡何时起,穿何衣裳也要管么?兄长是男人,我是女子,兄长这么做,是否太过失矩了?”
因为他指腹的按压,她的红唇被迫微微张开,说话时莹白皓齿之后隐隐露出一小截鲜嫩的舌尖。
崔琢呼吸猛地一沉,喉结滚动,眯了眯眼:
“僭越?既然你觉得僭越,那便让它变得不僭越。”
李亭鸢一愣,一股寒意自后背乍然而起。
两人离得极近,氛围说不清是暧昧还是对峙。
远处的更漏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像极了李亭鸢七上八下的心跳。
她盯着他,眨了眨水雾弥漫的眼睛,缓缓吞咽了一下,迟疑道:
“……兄长这是何意?”
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随着她这句话中退让的语气而松了几分。
烛光轻晃,在崔琢高挺的鼻侧和眼睫下打出晃动不明的暗影。
他的视线笼罩着她,深不见底的双眸盯着她看了片刻,原本浓墨汹涌的眸子里,暗潮渐渐褪去。
良久,他缓缓松开捏住她下颌的手,后退一步,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淡声道:
“过几日母亲寿辰后,择日开宗祠,正式认你做崔府义女。”
开了宗祠,请了族老见证,她就正式是崔府的人了。
而崔琢作为一族之长,他确实有权利执掌她的婚嫁和任何事情……
李亭鸢手心一松,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
就好像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松开,那股撕扯感不见了,但松松垮垮又有种空荡的感觉。
可继而一想到那被时刻掌控的感觉,又像是有一张无形的网缚上来,令她无处遁形。
“你可以选择拒绝。”
崔琢上下审视着她,语气冷淡:
“我从始至终都给过你选择的机会。”
李亭鸢默不作声地咬住下唇。
说是给过机会,可她何曾有过选择的权利。
“倘若我拒绝呢?”她捏紧双拳,问道。
崔琢却不说话,只是用一双意味深长地眸子静静盯着她。
长久的死寂中,李亭鸢心底的那道防线被彻底击溃。
她缓缓松开掌心,喉咙滚了滚,张嘴发出干涩的声音:
“方才……是亭鸢不懂事,顶撞了兄长,亭鸢甘愿认罚。”
崔琢没说什么,只淡淡道:
“禁足已是惩罚。”
说完,他在她书桌上放下了一卷什么,警告般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房间。
刚一出门崔吉安就迎了上来,低声唤了他一句“爷”。
崔琢抬了抬手,“出去说。”
两人走至清宁苑外,崔吉安才再次开口:
“宫里来了人,让您明日进宫一趟,方才陈御史的人来,说是贺家在陛下那里撤了案子。”
崔琢余光乜了他一眼,“贺家不撤案怕是经不起陛下深查,如今他们死了个成顺郡王也只能受着。”
说到此处,他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静姝这几日见了贺家人?”
“今日白天才见。”
崔琢眸中闪过一抹深意,随即很快又恢复平静,“知道了。”
“还有一事。”
崔吉安跟在他身后,“这几日外界不知怎的,忽然有传闻,说是崔家的义女曾与人订过亲,对方是李姑娘父亲的学生,似乎姓谢……主子,您说这事,咱们有必要去查么?”
“谢?”
崔琢脚步一顿,指腹轻捻了下,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的神色黯了下去,冷笑一声,“去查。”
清宁苑的暖阁内。
崔琢走出许久,房间里彻底没了他的气息,李亭鸢才浑身一软,瘫坐回了椅子上。
她视线怔怔移到方才崔琢放下的书卷上,扫过上面的书名时微怔。
那深蓝色的封面上,板板正正地写着四个字《士商类要》。
是她今日对芸香提过的那本,当时她制止了她去寻崔琢讨要这本书。
李亭鸢眉心轻拧,一股莫名的慌乱窜进胸腔,下颌被他碾按过的地方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还有腰上那片肌肤,到了此刻都是烫的。
她在位置上坐了半天,长舒一口气,起身寻了银剪剪了烛芯。
火苗重新窜起,屋内亮堂了不少。
李亭鸢手在面前的《松窗梦语》上悬停了片刻,终是没忍住拿过那本《士商类要》。
翻开书的第三页,入目便有几行遒劲的小字。
是崔琢的字体。
李亭鸢动作一顿,仔细瞧去,批注的内容鞭辟入里,直切要害。
她的手指忍不住轻抚上那行字,想象着他写下这行字时的样子。
世人只道崔琢金声玉振,从来不知,崔琢这样怀瑾握瑜的人,即便是对这种不入流的商贾之道也如此洞若观火。
他似乎……与她想象中的模样有些不同。
其后几天,李亭鸢一直安分守己地待在房间里埋头苦读。
从小她就对经商感兴趣。
但父亲为人太过板正,板正到甚至有些迂腐。
他总觉得商贾低贱,一个女子要以嫁人为重,多学些女红,看些《女则》,将来相夫教子孝敬公婆比什么都强。
不过在这件事情上,母亲和弟弟一直都是支持她的。
母亲曾让她悄悄跟着经商的舅舅学习,怀山也曾将自己悄悄攒下的零用钱给她,作为她当初第一笔生意的启动资金。
那时候她跟着舅舅偷偷开了一个胭脂铺子,生意算得上不错。
只是在三年前家里出事的时候,父亲需要四处用钱斡旋,她不得已将自己在那铺子里的份额抽了出来。
她还记得当她走到父亲身边,将一个装满银票的箱子递到他面前时,他眼里先是震惊,而后后悔愧疚到老泪纵横的样子。
离开京城那三年,父亲终于不再阻止她经商。
只是那时候,家中已经没有多余的钱财去供她经营了。
也是因为从前自己的这些经历,前次崔琢将那整理账目的任务交给她时,她才能游刃有余地做下来。
屋外冷风吹进来,芸巧走过去关窗户,不小心碰倒了窗边的花瓶。
李亭鸢被惊得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又忍不住想起从前之事了。
她长舒一口气,搁下笔,“没伤到你吧?”
芸巧跪倒在地,“是奴婢的错,奴婢……”
“收拾了就好,回头季末算到我的日常折损里报给张管家。”李亭鸢语气温和。
芸巧垂首谢恩,站起来看着李亭鸢,犹豫了片刻,轻声唤她:
“姑娘……”
“嗯?”李亭鸢头也不抬。
芸巧往窗外看了眼,狠了狠心,凑过去道:
“今日……听闻松月居来了位稀客。”
李亭鸢翻书的动作一顿,不明所以地看向芸巧,“稀客?是何意思?”
“就是……”
芸巧有些犹豫,按说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不应如此议论主子的事,但这么多天来李亭鸢待她们极好,方才打碎花瓶一事又替她遮掩。
芸巧不比芸香稳重,是个有些装不住事的。
她踟蹰片刻,还是说了出来:
“听闻今日来的人,是大理寺丞谢时璋谢大人……”
谢时璋?!
李亭鸢已经许久未曾听说过这个名字,如今乍然听人提起,不禁恍惚了一下,才想起那个人的面孔。
只是如今,他已经是大理寺的寺丞了么?
不过也难怪芸巧说来的是稀客。
大理寺丞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官职,这样的官职根本够不上跨进崔府的门槛,更别说还进了崔琢的松月居。
崔琢与他能有什么样的政事往来。
莫不是……谢时璋这次是为自己而来?
思及此李亭鸢的心瞬间紧张起来,起身不管不顾就想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