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如此一来,崔琢和李亭鸢身前便只剩了不善武功的崔吉安一人。
崔琢瞧了眼黑衣人,见他们意图明显在李亭鸢身上,当即护着她想要去里间躲避。
然而黑衣人众多,就在崔琢挥剑挡住门口那三个黑衣人的攻击时,突然银光一闪,一道飞箭从另一边靠近李亭鸢方向的窗口射了进来。
与此同时,李亭鸢的斜后方也有黑衣人朝着她砍了过来。
崔琢想要挥剑格挡黑衣人的动作一顿,低头看了怀里吓得脸色发白的小姑娘一眼,低低在她耳畔唤了声:
“李亭鸢,闭眼。”
他身形一转,抬手挡掉先一步射来的飞箭,下一瞬间,李亭鸢只听耳畔响起闷闷的刀剑刺入血肉的声音。
她的身子被崔琢带得向后一个踉跄。
李亭鸢回头看向插在他背心里的剑,脑中空白得刹那间像是被蒙了一层雾蒙蒙的纱。
她缓缓抬头,怔怔看着崔琢煞白的脸上唇角那抹猩红血迹,耳朵里拉出一道尖锐的嗡鸣的声。
她从未见过他受这么重的伤。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有些不真实。
她虽不愿同他在一起,但也从未想过他会因她而受重伤。
她缓缓抬手,指腹缓慢地擦拭着他唇角溢出的鲜血。
可是不知怎的,无论她怎么努力的去擦,他唇角的鲜血就像是擦不完一样,不断地流……不断地流……
李亭鸢眨了眨眼,手指哆哆嗦嗦地还要再擦。
崔琢的手将她的手按住,扯了扯唇角:
“别擦了,脏了你的手。”
李亭鸢的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涩。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擦干眼泪,夺过崔琢手中的剑,转身背对着他将他挡在身后。
萧峰他们已经赶到,刺客也陆陆续续被解决掉。
崔琢视瞧着李亭鸢的背影,视线缓缓移向她握着剑的手。
他一直都知道她的手很小,纤细又柔软。
而他这把剑很重、几乎有李亭鸢半个人那般长、剑柄又是依着他手掌的尺寸做的,又宽又大。
她小小的手用尽力气也握不满那剑柄。
她攥得指节都泛着白,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剑身太重,手在轻轻颤着,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纤细瘦弱的身形将他牢牢护在身后。
崔琢忽然提了提唇角,眼底划过一抹笑意——她怎么还是和从前一样。
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时候,她尚且十四岁,梳着双平髻,刚买了个比脸还大的小兔子糖人,开开心心地吃了一口,眯着眼满是满足的表情。
忽然见到路边的小乞丐被欺负,她想都没想捡起一个石块儿就将那小乞丐护在了身后。
那时候她的手更小,攥不紧石块儿,眼神却凶神恶煞,像极了他从前打猎时碰到的那只炸了毛的小兔子。
僵持了好一会儿后,那帮稍大些的乞丐终于被她吓跑了。
原本那日崔琢本是无意路过——禹王的人犯了事落在太子手中,太子命他亲自去大理寺审讯。
沾血的事实在令他厌烦。
崔琢揉了揉眉心,以为不过是看了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路见不平的戏码,正打算放下车帘的时候,却听“哇”的一声。
那个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小姑娘一转头,就将那被救下的小乞丐抱在怀中,哭得稀里哗啦的,口中还念念叨叨:
“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呜呜呜……他们那么多人,要是真打我怎办啊呜呜呜……”
“我的糖人……我的兔子糖人也掉了……这可是、这可是这个月爹爹给我的最后的零用钱了呜呜呜……你那么穷我又不能让你赔给我……我、我后悔了!我以后再也不助人为乐啦!呜呜呜……我的兔子糖人……”
夕阳落在少女的身上,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
人来人往的路上她就那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毫不顾及形象。
崔琢定定看了她半晌,忽然轻笑了声,敲了敲车厢:
“去将那些糖人都买下来,就……给街上的小姑娘们一人送一个,给她——”
崔琢瞧了眼哭得正欢的小姑娘,对崔吉安叮嘱:
“给她一个兔子糖人,别说是谁做的。”
那是崔琢第一次突然不那么厌烦这条去往大理寺的路……
崔琢瞧着李亭鸢的背影,从背后轻轻将她护进怀中。
急速的失血令他几乎站立不稳,他将头轻轻磕在李亭鸢肩膀上,喉咙滚动轻如气音:
“这次别哭了。”
李亭鸢身子一僵,心里像是坠了一个秤砣一般发沉。
崔家世子爷在京城的街铺里遇刺,几乎震惊了整个朝野。
太子派了数位经验老道的太医亲自来崔府问诊。
屋子里众人进进出出,清水一盆一盆地端进去,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来。
李亭鸢坐在隔壁房间,浑身尤止不住颤抖。
崔月瑶和李怀山陪在她身边,崔月瑶轻轻抱住她。
李亭鸢瞧她都吓得不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去吃些东西吧,不用陪着我了。”
“可我……”
崔月瑶正要说话,隔壁两个太医匆匆路过的声音钻入李亭鸢耳中:
“哎,崔大人这腹部的伤本就未好全,背上也满是鞭痕,如今这一道……更是伤及肺腑,哎,这可如何是好……”
闻言李亭鸢身子一僵,他的背上为何有伤痕?
这两日他去了哪里?为何她回到清宁苑后就再未见过他?
松月居里乱糟糟的,一直到夜间亥时末,太医才出来说崔大人的伤情暂时稳住了。
“世子爷能不能挺过去……还得看今夜,不过我等今夜都在此时刻守着,请崔翁和老夫人且放宽心。”
崔翁对那太医略一颔首,“有劳了。”
太医回完话,继续赶去屋中,崔母见李亭鸢站在隔壁间的门口,对崔翁说了声,朝她走了过来。
“吓到了吧?”
李亭鸢抿了抿唇,“兄长他……”
崔母拉着她,“你随我来,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李亭鸢随崔母来到另一间屋子,崔母摒弃众人,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递到李亭鸢面前,“你自己看看吧。”
李亭鸢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接过那封信,一目十行地看了过去。
崔母瞧着她看信的动作,过了片刻长叹一声,才缓缓开了口:
“早在明衡去往河堰前,他就知道此去会有危险,这封信是他留给我的,原本崔吉安是说明衡的意思是若他意外身死,这封信才能给我,那日我也是无意间发现这封信……”
崔母无法言说自己当初在看到这封近乎是遗言的信时,是什么心情。
她又叹了声:
“明衡其实一早,就给你安顿好了所有退路。”
李亭鸢眨了眨眼,一滴泪递到手中的信纸上。
信上的字一如崔琢这个人,一板一眼笔锋凌厉。
他对崔母交代,倘若他此次一去不回,作为李亭鸢的个人私产崔家任何人不得打玉琳阁的主意,另外他还给李亭鸢准备了两处位置极佳的田产和三处商铺作为她今后的嫁妆。
信里还说,倘若他回不来,李亭鸢今后便以崔家女的身份出嫁,崔月瑶什么身份地位,李亭鸢便是什么样的身份和地位。
此前崔母曾对李亭鸢提起过,崔家所有绸缎庄都要更换成陈氏布行的料子,崔琢在信里也叮嘱,陈氏布行跟崔家所有的生意往来,皆要过李亭鸢的手,由她统筹安排,崔氏其余人一律不准私自与陈氏布行联系。
李亭鸢吸了吸鼻子,鼻尖上一滴泪摇摇欲坠。
——这也就是说,即便玉琳阁经营不善,即便田庄和商铺都出了岔子,光是经她手的陈氏布行这一项,都足够保她后半生无虞。
崔母叹了口气,拉住李亭鸢的手:
“明衡这孩子,经了他小叔之事后便沉默了许多,他嘴上不说,但却会默默将事情都做了,我说这些不是想将你架在这里,非用恩情逼着你什么,只是他如今生死未卜……”
崔母哽咽了一下,用帕子擦着眼泪说不下去了。
李亭鸢沉默地将信收好,拍了拍崔母的背,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后半夜的时候,崔母被崔嬷嬷扶着休息,李亭鸢正打算去隔壁看看崔琢,刚一出院子,崔翁唤住了她。
崔翁上下扫视她一眼,语气中明显多了几分苍老:
“亭丫头,可有时间?”
李亭鸢随崔翁走到院中的亭子里,崔翁开门见山:
“明衡昨日来找过我。”
李亭鸢心里一跳,不禁想起白日里太医说的他背上那些鞭痕。
果然,崔翁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想。
崔翁说:
“他同我说了对你的心意,宁愿卸去家主一职也要娶你,他背上那些鞭痕,是我命人动的家法。”
李亭鸢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崔翁先她一步又道:
“你先别急着开口,听我说,还有一事我想了许久,觉得还是要告诉你。”
李亭鸢垂在身侧的手指尖猛地一颤,就听崔翁苍老的声音徐徐传来:
“当年你父亲一案,实则是崔家对不住你们,当时崔家作为太子党一脉同禹王一派明争暗斗,而你父亲所在的工部恰好在禹王治下,谁承想便无辜连累了你父亲。”
李亭鸢心里沉甸甸的,想起那日崔琢亲口承认的那封折子,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所以崔琢他……就故意上书陛下,将在工部任职的父亲推至了风口浪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