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苑且不理睬谢宣,却是向台阶上的谢衡招了招手,扬声道:“多谢你来信!”
艄公将船撑在岸边,胡四哥先一步登上船去,向谢宣道:“小兄弟,走了,再一刻城里火兵就要来了。”
谢宣又回望一眼,终于登上船去。那个孤零零的小身影站在台阶上,拿手背抹着眼睛。
几人坐在船内,一番历险,劫后余生,都是默然无语,胡四哥笑了笑,起身出去同艄公聊天,只留谢宣和书苑两人在船舱内。
“是烟饼?”谢宣先开口。
“是。”书苑微笑点头,定定望着谢宣。
这当然不是第一次重逢,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人生总有些分别时刻。只是两心相系,分别过后,总是团圆。
第七十三章 避追兵水陆两过关 驾轻车风雨共一程
话说小船载了谢宣书苑二人,不去码头上,却是找了个不起眼的船埠泊住了。
谢宣从船上下来,先是抬头向家的方向望了一望,见那烟柱没有壮大趋势,才放下心来。
“我家里应当知道我走了。”谢宣推测。
“嗯。”书苑简短答应一声,往两人身后瞥了一眼:安安静静,并无追兵踪迹。
“是。今日黄昏前一定出城。”谢宣叮嘱,“不然我父亲要使城门上协查的。”
“放心好了。我已先教虎啸打理行装去了。”书苑抓住谢宣手臂,也登上岸去,“眼下就走。你可想不到我还带了谁。”
“还有谁?”谢宣惊讶,前后看了一看,也不过是胡四哥一个在四五步外叉手站着。
书苑笑而不语,拽着谢宣转过一个弯来,谢宣眼前骤然一亮——乌黑鬃发,雪白四蹄,正是书苑命名作“双廿”的乌云踏雪马。
“它聪明得很,我说带它来寻你,一路上不踢也不咬,连虎啸也不怕它了。”书苑笑向牵马的虎啸指了一指。
“正是。”虎啸点了点头,为手里只有一缰之隔的骏马兴奋得两眼发亮。
书苑自依依不舍的虎啸手里夺过马缰来,递在谢宣手里:“你不要坐船了。人人都晓得坐船最快,说不准就有人在大码头上等着。还是陆路稳妥。”
“那东家——”
“不要管,有刘镖头,你爹娘左右不要抓我,我哪样都好走。你先趁你爹爹不曾与关上通消息,骑马过了北新关,我们关外相聚。”书苑催谢宣上了马,又将一只木箱和一封路引交到谢宣手里,“拿着,书是新印的,路引是镖局里办好的,钞关上差人要看,只管给他们看,其余事项,你路上听胡四哥讲。”
谢宣揭开箱子,见是一箱子绢面书本,底下硬邦邦的,正是一封纸包着的银子,仿佛是给书局过关办差的模样。
乍重逢又要分离,两人都有许多话要说,却也知情势紧急,不容多言。
谢宣飞速将箱子绑好,紧握缰绳,望住书苑:“东家。”
“你脚程快些,不要让我久等。”书苑将双廿脖颈轻轻一拍。
胡四此时已将马车上套着的另一匹马解下来,飞身上马,向书苑一拱手:“大小姐,稍后相聚,保重!”
书苑点头,双廿一声长啸,谢宣策马扬鞭,胡四拍马跟上,两人两马沿长街而去,霎时只余飞尘。
“不愧两个二十两大银子。”虎啸惊叹,又向书苑央求:“驴子哪能跟得上,大小姐也买个马我骑么……”
“不要买!”书苑严词拒绝,“你们去北京又不要逃命的。”
希望再度破灭,虎啸又苦下脸来。
“走。”书苑一声令下,此时刘镖头等人也已就位,另撑了一部快船到埠头上,书苑提步上船,虎啸紧跟上,第二只脚方踏上船,船便离岸动起来了。
“喔哟哟哟。”虎啸前后仰合几下,给书苑一把抓住,拖进船舱里来。
“大小姐也走陆路多好……”虎啸委委屈屈,往嘴里放一个咸梅子,又拿两个姜片贴在脑门上,预备下应付颠簸起伏的水路。
“狡兔还要三窟呢。”书苑冷哼。
几人乘快船到得大码头上换大船,书苑抬眼一看,果然见有些家丁兵勇模样人士,已将往来的客商盘查起来。
“镖头讲走水路,只讲快,我讲勿要,哪能呀?走水路眼门前就给捉牢哉。”书苑扭头向刘镖头说。
“哎,是了。”刘镖头点头,又叮嘱书苑:“大小姐等会千万不要讲出苏州话。”
“不要讲了,晓得了。”书苑答应,也将一旁贴着姜片头晕目眩的虎啸拧了一把,“听得了?你不许讲话。”
“好。”虎啸虚弱点头,“他们问我,我只装哑巴。”
书苑刘镖头一行人下了船,虎啸满头冷汗跟在最后,给一个伙计搀扶着。
“哪里人士,作何勾当?”一个官差模样人走上前来,将一行人拦住。
“回官爷,小本生意,常州来的,同几个家人捎带些绸绢。”刘彪头陪笑上前,递过几人路引,又使两个伙计将一只货箱拖上前来打开,果然里头是一箱子青红花素各色纻丝并几匹大红云鹤狮子织锦。
“绸绢……”差役将一箱丝绸翻看着,在那大红云鹤狮子锦上格外多摩挲了两把,“绸绢不去苏州杭州松江府?”
“谁说不是哇?”刘镖头露出抱怨神色,“这还是头一年小人的东家住在宁波府时订下的,没顾上取,这才遣出小人来,不然也不跑这一遭了!”
“嗯。”差役冷哼,将纻丝里拽出一匹来,正色道:“我看这一匹有些不对。”
“既是不对,官爷留着看好了。”刘镖头陪笑,又问:“官爷受累,今日码头上如何这般热闹呀?”
“你打听这个做啥?”差役冷着脸,可刘镖头一口一个“官爷”唤得他好生舒坦,忍不住就吹嘘起来,“谢大人晓得?他们府里专写了帖子托我们办事,查问往来人口。”
“喔唷。”刘镖头见猢狲顺杆儿爬,忙摆出憧憬神色,将那杆儿拔得再高些,“官爷就是官爷,相与的都是朝廷里大人物,见的世面天样大了。”
书苑在后头忍着笑,只顾绷着脸,不免有些严肃太过,那官差见了,忙压下嘴角,责问:“你是哪里的?”
书苑见官差指着她,心头一慌,只怕开口暴露女流身份,也顾不得虎啸如何过关,忙粗着嗓子“啊”、“啊”了几声,将手指了指嘴巴,意在不会说话。
刘镖头忙接话,替官差在路引上点了一个名字:“官爷,这一个是小的家人小厮,生来哑巴的。”
“是么。”官差露出狐疑神色,将一行人细看起来,又手指病西施似的给人搀着的虎啸,问道:“他是怎么回事?”
虎啸素来晕船晕得厉害,方才船只颠簸,本已有些不适,此时看官差拿手点着他,心里一紧,不由“哇”一口吐了出来,把那官差嫌弃得皱着鼻子倒退了好几步。
刘镖头还未开口,旁边伙计抢道:“这一个是水土不服兼发疟疾。”
“常州来宁波,多远地方?闹啥水土不服?大冬天里,又发什么疟疾?!”官差横眉,“我看你们有些古怪!”
众人心提到嗓子眼,暗叫“不妙”,不知如何脱身,另一边有官差却高叫起来:“苏州府,苏州府哪里的?!”
几人定睛一看,见是一行人被官差兵丁围着,中间一个油头粉面妇人给人提住。
“说,可是姓周?!”
那女子一愣,随即娇滴滴哭起来:“是苏州城里来的,是姓周呀……姓周也不犯王法的么!……”
“哼,姓周就不行!”官差提住那一行人,就呼唤众帮手上前把人锁了。
“官爷,行行好,我们误了开船时辰,不好交差的!”刘镖头趁隙又将箱子里大红织锦搬一匹出来,“官爷收着,只当我们给小厮龌龊赔罪了。”
一匹纻丝三两半,一匹织锦八九两,这一下就得了一年的嚼用,更何况一旁同伴已捉了个交差的人,不如就此收工回家吃酒。作如是想,那官差忙从一旁等待查验的布商货篮里拽一块阔白布把绸缎裹起,在沉甸甸包袱底下冲刘镖头等人摆手。
刘镖头见状掣住书苑就走,虎啸跌跌撞撞跟上,慌手乱脚往大船处去。几人登上船将船舱门扇关上,船开动起来,才长出一口大气。
“要你多嘴,说什么水土不服发疟疾!”刘镖头在方才快嘴伙计头上凿了一下,“你是镖头老子是镖头?!”
“好了好了呀。他也没坏心不是?”书苑忙劝,又担忧道:“方才那几个人,眼见的是受冤枉了,这怎么好?”
刘镖头将窗扇推开看了一阵,道:“我看没事。他们不过是要捉大小姐,捉到了既然不是,自然就放过去了。何况我看……”刘镖头把眼睛眯缝了一眯,“……那几个也不大像好人。”
“是么?”书苑疑惑,也走到窗口观望,“我看不出来么。”
“好似拐子模样。”刘镖头专注观察,喃喃推测:“我老江湖眼睛,多少看得出来。那个妇人眼光闪烁,面目奸诈,绝非善类。不然一个青春年少妇人,也无与三五个汉子结伴同行的道理。”
书苑听了就不大高兴,一个青春女子带三五个汉子,她周书苑莫非也像个拐子?!
“喔大小姐不是,大小姐不是。”刘镖头发觉失言,忙解释:“谁不晓得大小姐是姑苏城里鼎鼎有名大东家。”
书苑失笑:“我可是当真从宁波拐出人来了。”
“啊哈哎哟……”虎啸又把姜片换了两个新的,躺平在船舱地板上呻吟,“大小姐……咱们啥辰光上岸哇……”
“到北新关,北新关过了就不坐船。”书苑保证,“你再忍一忍!”
“大小姐,”刘镖头笑向书苑比了比手,“要么我一个手刀给小厮敲晕好了。”
“不不不!”虎啸惊慌,“我不出声就是了。”
虎啸作生无可恋状伸直手脚,绷紧嘴巴再不作声。又行了半日,船到关下。谢大人的帖子显然还未到,关上税吏不过按着绸绢数量索了税金,又落了些好处,就将几人放过去了。
“好险,好险!”虎啸两脚落在扎实地面,终于恢复元气,叽叽喳喳围着书苑说话,“大小姐,我们险些不曾给捉住!”
“什么‘险些不曾’,是曾是不曾?”书苑笑问。
“是不曾哇,不对不对……”虎啸皱眉,拿手指头比着,试探道:“是曾?”
书苑一时无语,把眼睛翻了一翻,笑把虎啸敲打了两下:“阿要笨煞!”
一行人在钞关外歇了半日,就见胡四与谢宣两个从关下骑马出来了。两人虽面貌多些风尘,却是毫发无损,只有谢宣带着的书箱子不见了,换成个藤篮子。
“箱子呢?”书苑疑惑,向谢宣身后看。
胡四闻言就笑:“大小姐不要讲了。关上当差的相中了樟木箱子,使个篮子与我们换了。”
“书都在,买椟还珠了。”谢宣展开篮子,当中书籍排列齐整,一封银子竟然也剩下好些。
几人重聚,都是满心欢喜,刘镖头上前把谢宣臂膀拍了一拍,笑道:“小兄弟老主顾了。到明年卷款私逃,大小姐又要惠顾了我们捉你。”
谢宣微笑不语,只是眼睛望住书苑。
“才不要捉了,他再要跑,就跑好了呀。”书苑扁嘴,却是把谢宣也认真看了一刻,嘀咕道:“宁波不养人了。去一趟好似油煎猢狲烟熏猫。”
胡四将谢宣背上拍了拍,向书苑道:“大小姐眼光高了,不曾有这么俊的猢狲。”
谢宣仍是不语,只是低头微笑。
虽是平安重聚,也恐追兵不远,几人又歇息一刻,便又动身上路。谢宣为和书苑说话,与书苑同坐车里,双廿乐得轻快,与胡四哥的马并辔而行。
“你爹爹无事?”书苑轻声问。
“嗯。”谢宣答应一声,低头把书苑的手捻来捻去。
“我说了呀,从此当真不要寻你了。”书苑哼了一声,抽出手来把谢宣狠掐了一把,“再要走去试试看,好给你吃吃生活!”
“东家给我啥我吃啥。”谢宣答应,索性大着胆子两手把书苑圈住使劲挤了一挤,“等春闱回来,我再不要走了。”
“没有出息。”书苑嫌弃着把鼻子皱一皱,却是笑起来,“好了你不要挤没有气了!”
“要挤。”谢宣不答应,把下颏也搁在书苑肩上。
“嗯。”书苑答应,再不说话,垂着头随马车颠簸摇摇晃晃,过了一刻,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