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般若扯了扯唇角,只当听不到这话。
晏衍坐到她身边,低声道:“母后不说话,是要儿子喂您吗?”
秦般若瞬间睁开眼睛,目中露出许多火光。
晏衍舀了舀汤药,俯身吞了一口咽下,方才看她:“不烫了。”
秦般若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哀家不用。”
晏衍顿了下,似笑非笑地垂眸望她:“母后要儿子亲口喂您?”
他着重那两个字,秦般若如何不懂他的意思。
秦般若脸色黑得厉害:“叫菱白进来伺候。”
晏衍没有说话,将汤盏放到几案上,俯身将人扶起来,又回头将汤药端过来,轻轻搅了搅道:“儿子伺候您就好。”
秦般若眸色一变,抬手将那汤盏甩了出去,盯着他厉声道:“哀家宫里的人呢?”
晏衍面色不变,偏头看向殿外:“周德顺。”
周德顺低眉顺眼地进来:“陛下。”
“再端一碗过来。”
“是。”
周德顺一句话不说,一句话也不问,听了话转身就走。
秦般若心下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了,再次看向皇帝:“哀家宫里的人呢?”
晏衍垂着眸道:“太后薨逝,她们自然也该前去伺候。”
果然。
秦般若霎时红着眼看向他:“为什么?”
晏衍低呵了声:“他们既担着伺候护卫之责,却叫刺客闯了宫而毫无发现。如此,朕留着他们又有何用?”
秦般若紧了紧掌心:“滚出去,哀家不想见你。”
周德顺端着汤药进来的动作一顿。
晏衍扫了眼,朝人招了招手:“儿子伺候母后喝了汤药就走。”
听到这话,周德顺连忙上前将汤药端过去。
晏衍接过之后,搅了搅又试了试温度道:“母后若是再摔了,那朕只能留在这里等母后喝完再走。”
秦般若刚要抬手的动作一顿,生生按了回去。
晏衍勾了勾唇,舀起一勺来小心地吹了又吹,凑到女人唇前:“母后,张嘴。”
秦般若懒懒地掀了掀眼皮,瞧了一眼道:“烫。”
晏衍重新撤回来,又吹了两下,抿唇尝了尝,重新凑过去:“不烫了。”
男人从没伺候过人,动作十分生疏和别扭,不过神色倒是十分认真。
秦般若垂眸对上棕褐色的汤药,顿了半响,微微低了下头。男人立马将汤勺凑了上去,喂着她小心喝了一口。不过因着动作生疏,大半汤药都从女人唇边流了出来。
皇帝收回手,将汤勺放入碗中,抬袖擦了擦。而后,再次舀起一勺来,低头吹了吹又轻抿一口,确定不烫了方才重新给女人喂下。
这一次仍旧有些许汤药留下,不过相对上一次来说少了许多。
皇帝颇有几分驾轻就熟的意味了,再次抬袖给女人擦了擦。
秦般若静静瞧着他,不出声也不阻拦,神色始终不冷不淡。
就这样,一口一口,用了大半个时辰,才将这一碗汤药用完,皇帝伺候人的手法也已经十分老练了。
周德顺悄无声息地将地上狼藉收拾干净,退回到殿外等着。
等晏衍出来了,方才抬头道:“陛下,中书令已经在前头等着您了。”
晏衍应了声:“你留下伺候着。”
“是。”
如此一连半个月,当真是秋毫无犯。
不过一连耽搁了这么些日子的朝政,也没什么时间再叫皇帝起旁的心思。每日里,一早卯时就去了前朝,晚上差不多亥时才回。不过,三餐却是一定要回宫同秦般若用着。
如此,秦般若也没多受打扰。
虽说如此,却也肉眼可见地瞧着沉默了下去。
皇帝知道她想什么,可他不可能放人离开,也不可能放手。
夜色深沉,男人带着一身热意进了被子。大掌一揽,带着秦般若腰肢转过来,下颌抵靠着女人头顶,手脚几乎缠在一起,闭眼睡去。
男人心跳的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敲在耳旁沉甸甸的,半点儿忽视不得。
秦般若今夜始终没有睡沉,慢慢睁开眼睛,抬脚踹了踹他,面无表情道:“热死了,别挨着我。”
皇帝听话地松开手,垂眸瞧了瞧她,起身下床。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带着一身的水汽重新钻了回来。
秦般若背对着他,面朝里侧。
晏衍从后面抱住秦般若,胸口贴着女人脊背,一手搭在女人前腹,一只脚也跟着压住女人双腿,将人抱得严丝合缝:“母后,这回不热了。”
确实不热,还有几分发凉。
秦般若道:“冷。”
皇帝顿了顿,张口衔住女人后颈的软肉,含混着道:“儿子很快就热了。”
说话的功夫,秦般若已经觉出了身后的热度在慢慢上升,并且越演越烈。
秦般若:......当真是年轻气盛。
女人慢慢睁开眼睛,语气寡淡:“皇帝是彻底将哀家当成禁脔了吗?”
皇帝动作一停,手指慢慢安分下去,哑声道:“母后是这样想朕的吗?”
秦般若面上不见丝毫情绪:“无名无份,被皇帝藏在这寝殿之中纵情骋欲。”
“不这样想,皇帝告诉哀家还能怎么想?”
“等哪一天皇帝彻底厌倦了哀家,就关入诏狱,死得悄无声息。”
说到这里,女人语气中浸出几丝苦涩:“哀家沉浮十数年,最终落得个这样的下场......等到黄泉之后,怕是要叫那些人笑掉大牙了。”
皇帝手上力道一紧,声音沙哑:“在母后的心里,儿子就是这般卑鄙小人了吗?”
秦般若没有说话。
晏衍慢慢将人转过身来,目光沉痛地望着她:“母后,您到底什么时候才肯信我?”
“儿子将命都给您了。您却躲着儿子,同别的男人私会,您叫儿子如何能忍?怎么能忍?”
说到这里,秦般若目中冒出火光:“什么私会?哀家同宗垣是至交好友......”
对上男人冷嘲的眼神,秦般若更怒了:“你自己心思龌龊,就当所有人同你一般吗?”
这话说完,晏衍冷笑一声:“是。朕心思龌龊。母后这个至交好友,心思澄澈一片清风明月......”
秦般若打断他的反讽,冷声道:“你也不用这样讥讽他,他如何,你如何,哀家心里都清楚得很。”
晏衍霎时冷笑连连:“母后既然已然下了定论,那还需要朕说什么呢?”
“在母后心里,朕比张贯之不如,比那个和尚不如,如今连个江湖草莽也不如了。”
“好好好!”晏衍胸口上下重重起伏了几个来回,“既然如此,朕就......”
男人说到这里,生生顿住。
秦般若瞪着他,一脸冰冷地等着他的下文。
晏衍咬了咬牙:“朕就做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又如何?”
秦般若嗤笑一声,冷冷望着他:“皇帝终于肯说这话了。说吧,接下来还想怎么对付哀家,哀家等着。”
晏衍气得脸色发青,恨恨瞪了她半响,转身下床。三步两步就不见了身影,秦般若偏开头,翻了身睡去。刚刚闭上眼,身后纱幔再次被重重掀起,男人一把掰过秦般若身子,俯身就吻了下去。
秦般若双眸微瞪,抬手使劲推他,却压根推不动分毫。
男人带着怒气按住她双手,吻她,咬她,直到将人吻得周身没了力气才道:“好,既然母后说了这话,那朕也明明白白地告诉您。”
“朕要立后。”
“九月初六那一天,老皇帝大行一年,距离太后薨逝也有三月有余。”
“朕立后,不会有任何异议。”
秦般若呆了一瞬:“立谁?”
皇帝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中书令之女,陈宓。”
秦般若有些没反应过来,当时她给皇帝相看京城贵女的时候,特地了解过中书令家的女儿。
陈奋三子一女,只有一位姑娘。
叫陈恬恬。
*** ***
月上中梢。
陈恬恬在家已经等了大半天了,在花厅之中反复走了几个来回,心焦如焚。
不止是她,中书令夫人带着三个儿子谁也没睡。
今日中书令夫人携女去宫里给太后祭祀,回来的路上正碰到宁伯夫人,上下打量了陈恬恬一番,又是艳羡又是恭维道:瞧瞧这身量,这气度,也就只有您家的姑娘,才有资历入主中宫。
一句话将陈家所有人弄得昏头转向。
宁伯夫人瞧了一眼,愣道:“怎么?夫人还不知道?前两天我家男人回来时候正瞧见周公公亲自送中书令出宫,口中恭喜道:中书令府要出一位皇后了。说得可不就是恬恬吗?”
话音落下,陈夫人惊了。
旁边的人也跟着惊了,不过个个都是体面人,连忙朝着陈恬恬道起了恭喜。
怪不得这几日,那个老头子心事重重,日夜翻转不停,原来竟是这样大的事?
这样的事,瞒着她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