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垣笑着道:“江湖上的第一神偷世家,永南孙家。”
秦般若呵呵两声:“挺好。”
宗垣笑道:“名声虽然不大体面,但却响得很。”
秦般若歪头瞧他:“那你当初在扬州急需钱财,怎么不找他?”
话里的意思很是明显,也很直白。
宗垣笑了笑:“一来,他们家讲究盗亦有道,向来不涉金银,只取世间珍宝;二来,再多的银两对于那些孩子也不过破竹之功,用处不大。他们更需要的,是朝廷的关注。”
秦般若诧然望过去,男人神色悠悠,目光温和笃然,碰上她的视线,不躲不避,反而越来宁静。女人应了一声,收回视线,看向殿外。
细雨如丝,密密麻麻。
皇帝安静坐于堂上,手指搭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咚”地一声一声,每响一下,地下跪着的男人就抖一下。没一会儿的功夫,男人就浑身抖成了筛糠,整个人伏在地面上,牙齿嘎嘚嘚的响。
旁边的女人倒是跪得笔直,脊柱挺拔,目光下垂,神色平静。
“还没有什么可说的吗?”
杨铮哐哐的在地上磕头,声音发颤:“臣委实不知那琴师的来历呀。一个多月前,他突然出现在扬州,平日里除了给各府弹琴,几乎闭门不出。若是贵人出了事,一定是这个女人勾结那琴师暗自捣鬼!!”
说到最后,男人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手恶狠狠地指向一旁的女人。
孤儿所那已亡故掌孤的夫人,付希云。
付希云听到他的指控,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杨大人,讲话是要讲凭据的。民女区区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做出这样杀头灭族的事情?更何况,贵人对孤儿所有再造之恩,民女就是黑了心肺,也不可能做出半点儿伤害贵人的事情!”
“至于宗先生,怕更是无妄之灾了。他同亡夫生前曾有数月相交,去年他恰好游历至此,过来拜访才知孤儿所不得官府过问,贫困无……”
话没有说完,杨铮瞪着眼打断她:“胡说八道!本府如何不曾过问了,一应事物都要经过……”
皇帝懒懒地摆了摆手,有暗卫将杨铮拖了下去。
等人下去了,皇帝才慢慢将目光转向付希云:“朕没有时间同你多话,那个人究竟什么来历,你知道多少。说你知道的,就什么事情也没有。”
付希云抬头笔直地看过去,丝毫不见退缩:“民女只知道他是亡夫的朋友,对他的来历一无所知,也从不过问。不过民女敢担保,他不会伤害贵人的,宗先生是一个很好的人。”
皇帝呵了一声,眉间现出似笑非笑的神色:“付姑娘,你若是坚信那琴师是个好人,更应该告诉朕他的消息了。若是果真不关他的事,这件事情同那宗先生,同你们孤儿所,就再没有关系了。”
付希云一怔,不过怔过之后仍旧摇头:“民女除了他叫宗垣之外,别的一无所知。”
皇帝惯来冷峻的脸上现出难得的温和,让人瞧起来如同一代明君:“不知道也就罢了,那他的朋友,你可知道一些?”
付希云道:“民女不清楚。”
皇帝轻笑了一声:“那你可能找到他?”
付希云仍旧摇头:“民女无法联系宗先生。”
皇帝叹了声:“那就可惜了。”话音落下,男人闭了闭眼,整个人靠到身后椅背上,轻描淡写道:“去吧。”
付希云以为是让她下去,可是还没等她站起身来,身后就多了两个强壮高大的男人,各自立于两侧,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往后拖去。
付希云脸色一白:“陛下?”
皇帝疲倦地按了按眉心,神色倦怠,可是却什么也没说,任由人将女人拖了下去。
过了差不多一柱香的时间,有暗卫回来,低声道:“那琴师在七日之前去过衢州。”
皇帝慢慢站起身来,眸色低沉,面色清和:“那就去吧。”
“找不到人,就找他的亲人朋友。”
“逼,也给朕逼出来。”
第76章
“怎么了?”
雾气渐散, 云销雨霁。
秦般若刚从屋内出来,就瞧见宗垣立在院中,一侧的梨树开出了大片白花, 枝影横斜下,肩头被洇湿了一大片。
男人收起手中的飞信,转过身子,面色微黯:“我可能同你去不了梵净山。”
秦般若一愣:“出什么事了?”
宗垣轻松笑了下, 同她解释道:“有一个江湖朋友出了点儿麻烦, 我若是不去, 怕是有性命之忧。”
秦般若点头:“那你去吧。”
宗垣应了声:“孙不为和毒娘子陪你一起去梵净山。稍后我再传书一个朋友过来,有他在,便是三千卫士也不能敌。”
秦般若愣了下:“谁?”
宗垣笑了笑:“一个江湖剑客。”
秦般若眨了眨眼,有些感叹道:“江湖之上,果然英才辈出啊。”
宗垣道:“不过他的性子有些怪, 到时候也可能不会现身。但他若是来了,就不会叫你出事。”
秦般若点了点头, 方才因着眼前男人要走的些微失落尽数散去,重新抿唇笑道:“你什么时候走?”
“马上就走了。”宗垣看着她,温和道。
秦般若怔了一下,点头:“好, 一路小心。”
宗垣又看了她一眼, 转身朝毒娘子交代事情去了。秦般若远远瞧着,看着他时不时的偏头看她一眼,忍不住朝他笑了一下, 又笑了一下。
男人似乎愣了下,望着她也跟着笑了下。
毒娘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来,对上秦般若还没消失的笑容, 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过头去不知同男人说了什么,男人偏头再次望了过来,看了她一会儿,方才收回视线同毒娘子继续说了起来。
秦般若几乎要被他这挪来挪去的目光,瞧得心头微酥。
他们肯定在说她。
也无非是让毒娘子多照顾她一些。
其实她也不需要人的照顾。
秦般若脚尖碾着地面,春日青草刚刚冒出头来,鞋尖踩上去有些轻轻的,又痒痒的。
“安阳。”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声音低哑轻柔。
秦般若心神一颤,抬头看向他。
树上梨花簌簌响动,一瞬间,吹满了肩头。
宗垣立在白花纷飞的树下,看着她道:“我走了。”
秦般若呆了呆,眨了眨眼道:“好。”
宗垣朝她勾了勾唇,转身离去。
等人转过拐角,彻底不见了踪影,秦般若脸上的轻松神色才渐渐退去,只剩下怔忪和沉思。
毒娘子悠悠走上前来,立在她身后调侃道:“别瞧了,小贵人。咱们走吧。”
秦般若慢慢转过身来,冲她笑了下:“走吧。”
三月初七,华灯初上。
衢州龙游县。
宗垣顺着青石板一路到了巷子最里头的那一家,白墙黑瓦,木门铜狮很是气派。宗垣撩着衣袍上了台阶,不急不缓地扣了三声门环,朗声道:“正峰兄在吗?”
门内一时没有动静。
宗垣也不着急,仍旧立在原地等着。
过了差不多半盏茶功夫,门内轰然一乱,似乎有一群人蜂拥着出来。
最前面的那人四十来岁年纪,一身青袍,须髯尽白,眉心挤出了深深的印子。瞧见宗垣,眼中露出几分难堪和歉疚:“在徽,为兄我......”
没等他说完,宗垣俯身行礼先道:“是小弟牵连了兄长,平白惹了这场无妄之灾。没有什么大事,兄长不必介怀。等小弟给贵人解释之后就好了。”
刘正峰半信半疑,面色复杂道:“真的不会有事吗?若误伤了兄弟性命,为兄只能以死谢罪了......”
宗垣连忙道:“兄长说的哪里话?哪里就到了这一步。”
“小弟的为人,兄长还不清楚吗?什么时候做过那些没法没天的事情。找小弟来,应该也不过是问些事情。”
“那贵人问什么,小弟答什么就是了。”
“贵人总不会因着小弟答不出问题来,就砍了小弟脑袋吧?”
男人始终语气平和,说到最后,甚至带了几分安抚的笑意。
刘正峰紧皱的眉头松了一松,但仍旧没有放下心来,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既然如此,那稍后我同兄弟一起进去。”
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身后的女人:“你先带着孩子们去娘家吧。”
女人一怔,声音发颤:“老爷?”
宗垣笑着拦道:“不必。一些事情,贵人可能不想外人知晓,兄长还是不要去的好。说来兄长应该也许久不陪嫂夫人回家了,正好趁此机会去看看老丈人。”说着,宗垣看向那女人:“听说嫂夫人家在杭州,如今正是好风景的时候。兄长就不要再纠结了,快去吧。”
女人看着宗垣,目露感激。
刘正峰怔怔瞧了他片刻,退后两步,俯身行了大礼:“终究是为兄坏了你。”
宗垣上前一步,连忙将人扶起来:“兄长折煞小弟了,如今天色尚早,趁着这时候快去吧。”
刘正峰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宗垣转头看向女人:“嫂夫人快带兄长走吧。”
女人点点头,连忙拉住刘正峰往门外走去。
刘正峰看了宗垣良久,最终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等刘家的人都走了,宗垣理了理衣衫,抬步往正屋走去。
一路行去,不见一丝人影。
宗垣也不慌不忙,直到近了廊下方才听到些许的声音。
像是棋子敲落棋盘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