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般若垂眸瞧了瞧身下船只,已然往水下沉了大半,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沉下去。
她再次看了看半空之中交战的张贯之,咬了咬牙,翻身就朝着水里落了下去。
张贯之的意思很明白,他拖住人,她先走。
她不能留在这里当累赘,她必须走。
水花一点点扩大,又慢慢重归了平静。
秦般若一点儿头都没有抬,朝着岸边游去。西山之下是洛河,宽约五丈,如今距离岸边不过三丈。她走了,张贯之自然也可以脱身。
可是还没等游出一丈距离,身后“晏正”朗然大笑:“张贯之,中了罗浑毒还想拦住我?呵,也好。既然你自己找死,那杀了你,再去追她也来得及。”
秦般若动作顿时僵住,扭头看了过去,却是目眦尽裂,嘶吼着道:“不!”
张贯之被一掌拍落到篷顶之上,又重重摔落至船头,似乎一动不动。
那“晏正”身如鸿鹄,抬脚接过长剑,反手照着男人胸膛狠狠刺去。
秦般若眼前一黑,尖叫道:“不要!”
话没说完,身子被人从后面一把抓起,紧紧扣住腰身,哑声道:“母后......”
是皇帝。
晏衍来了。
男人带着她脚下微动,眨眼之间,就朝着岸边落去。
甫一落定,秦般若回头慌忙朝着晏衍道:“快,去救他!去救张贯之,是张贯之救了哀家......”
话没说完,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惊天巨响。
整个船只在水面之上轰然之间,分崩离析。
秦般若整个人都呆了一般,几乎慢动作地回头看了过去。
没有人,也没有船了。
爆炸将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彻底摧毁了。
秦般若嘴唇动了动,似乎叫了两声张贯之的名字,却是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直到硝烟散去,一些零碎残渣浮在水上,慢慢飘动。
秦般若整个人都要疯了,猛地推开晏衍,就朝着水面奔去:“不......张贯之,张贯之......”
还没等下了水,女人颈后一痛,整个人软软倒了下去。
晏衍在身后稳稳接住人,打横抱起,眉眼冷冽不见温和:“去找,张贯之不能这样死了。”
不然,母后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他。
晏衍手上紧了又紧,他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张贯之,必须活着。
*** ***
秦般若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长到将一生都走完了。直到一条开满了梨花树的小路,她不明所以地走在其中,倏然望见迎面而来一道清瘦的身影。
像是张贯之。
她轻轻喊了他一声。
那人却是瞧也没有瞧她,擦着她的身边走过了。
秦般若呆了半响,回身去追他,可是跑了两步咯噔一下子似乎一脚落进了深渊里,顿时醒了过来。
昏迷前最后的记忆冲上大脑,秦般若猛地坐起身来,叫道:“张伯聿!”
“母后放心,张贯之没死。”一道幽幽的低咳声在旁响起。
秦般若偏头看过去,只见皇帝坐在床前,身上裹着玄色貂毛大氅,面色苍白,神色难辨。身后昏黄的烛火将室内所有陈设都变得虚化透明,只剩下眼前的人沉沉坠入眼帘。
女人闭了闭眼,泪水从眼角慢慢落了下来。
“他在哪?”
晏衍低声道:“中了毒,又受了那人两掌。如今徐长生正全力救着,母后放心......”男人说到这里,又低低咳了两声,“不会有事的。”
秦般若如何能放心,翻身下床就往外走:“他在哪?哀家去瞧瞧。”
晏衍没有说话,也没有跟着起身,仍旧坐在床前低低咳了起来。
秦般若这才突然意识到皇帝方才面色似乎有些不对,转身折了回去,垂眸瞧着晏衍道:“小九,你怎么了?”
晏衍又一连咳了几声,方才神色淡淡道:“不妨事,不过是挨了一剑,养养就好了。”
说完,男人又低声咳了起来,本就白皙的面色越发苍白憔悴。
秦般若:......
这哪里是不妨事的意思?
秦般若心下又急又气又笑,不过对上男人的侧脸,终究按捺下心焦,坐到皇帝身边,柔声道:“怎么伤的?是为救哀家伤的吗?吃过药了吗?徐太医怎么说?”
女人一连串的询问,瞬间叫晏衍停了咳嗽,慢吞吞地抬起了眸,又慢吞吞地将黑漆漆的眼珠子对准了秦般若,幽幽瞧着她,却是一个字也不吭。
秦般若被他看得有些心虚,错了错眼神,低声道:“皇帝这样瞧着哀家做什么?”
晏衍垂了垂眸,声音带出了几分阴阳怪气:“原来母后还关心儿子。儿子以为母后的心里,如今只剩下他张贯之了。”
这话明明白白的拿出来,秦般若更加不自在了些。女人将一旁的鬓发捋到耳后,哑声道:“张贯之为了救哀家,差点儿丢了性命,哀家多关心他几句也是应该的。”
皇帝抬眸掀了她一眼,抿紧了唇角,垂声不语。
秦般若轻咳了声,叫他:“皇帝?”
晏衍仍没有理会他。
秦般若眸光动了动,殿内无人,只有他两个人。女人抬手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哄道:“好了,是母后的不是。母后没有不关心你,母后以后都最先关心你。任何人都比不上你,好不好?”
第67章
皇帝抬眸瞟了过去, 意味深长地剐了她一眼,模样虽凶,却不见任何煞意:“母后最好记着这话。”
秦般若:......
虽说是随口哄人的话, 可这样当真,是不是也没有必要?
没有理会女人脸上反复纠结的神色,晏衍直接起身就朝外走去:“走吧,母后心下怕是一早就急了。”
秦般若愣了下, 敛去旁的心思, 连忙追了上去。
张贯之被安置在偏殿, 太医署的太医轮番看护着,瞧见二人过来,连忙跪地道:“参见陛下,太后。”
“怎么样了?”皇帝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冷淡道。
秦般若却没什么耐心等那些人回答, 脚下急急往前走去,却又在床前猛然停下。
晏衍跟在身后, 眸色渐深了起来。
秦般若再次动了,一步一步朝着床榻走去,最终在床头位置站定,垂眸望向男人的一瞬间, 话还没说, 眼泪已经先涌了出来。
晏衍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都退出去。
只剩他自己远远立在一侧。
秦般若立在那里瞧了人许久,慢慢坐了下来, 低声道:“哀家十四岁那年遇见的张贯之,那会儿他还虽然老成,可到底是个少年公子, 见的腌臢事也少,还单纯得很。”
“是个实打实的傻白甜。”
秦般若轻笑了声,眼角又跟着涌出泪花来:“他人长得好,脾性也好,最重要的是待人温和纯良,干净得就像天上的白月光一样。”
“承恩侯夫人耗尽心力亲自教养出来的贵公子,又怎会不美好得叫人倾心?”
“哀家会动心,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晏衍面无表情的立着,只是双手渐渐攥成了拳。
秦般若擦了擦眼泪,继续道:“所以,哀家能理解她在知道张贯之要娶一个乡野女子的震怒。”
“哀家怎么能不理解呢?”
“她日复一日养大的玉树琼枝,却叫一个乞丐夺了去。”她嗤嗤笑了声,“若哀家是她,哀家杀了那个人的心都有。”
“更何况那个时候的哀家,除了一身容貌,确实再没有可取之处。”
“既然已经没了什么可能,那还不如及时止损,断了这份情。如此就不会牵绊太深,也就不会心痛受伤。”
秦般若目光一点一点地从张贯之脸上,转到一侧高几上的花枝,哑声道:“如今想来,哀家当年头也不回,走的那样干脆,未尝不是害怕到最后磕得头破血流,他却先放弃了。”
“那样的痛,哀家经不起。”
晏衍望着她绷紧了唇,却是一个字不吭。
秦般若叹了口气,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勾了勾唇:“哀家只在那一件事上胆小了,害怕了。”
“是因为,哀家喜欢他。”
“喜欢他到......害怕自己会爱上他的地步。”
秦般若终于将目光对上了晏衍,眼里说不出的无力和沉痛:“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爱上一个男人,就好比一步踏进了地狱。终此一生,将会永远沦陷于痛苦之中。”
“小九,庆幸我们这样的人,永远不会真的爱上一个人。”
“也可怜我们这样的人,终其一生难以真正的爱一个人。”
晏衍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
秦般若重新垂下眸子,哑声道:“张贯之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晏衍嘴唇僵住,没有说话。
秦般若笑了笑,眼中重新涌出泪水:“你骗不了我的。”
“我同他相识十二年,见他的次数还不过三百天。应该比你的零头都不够......”她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低低笑了出来,“可是,究竟是不是他,我还是能认出来的。”
“旁人,和他终究是不一样的。”
晏衍立在原地不知瞧了她多久,最终什么话都没说,转身朝外走去。
不等人出去,秦般若沙哑着出声道:“他的尸首找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