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我这样日日饱受锥心之痛,悔恨焚心之刑,还不如死了的好。”
那铺天盖地的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她偏了偏头,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压下那片脆弱的湿意:“没了我,你还有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他仰头看着她,泪水汹涌:“没了你,我还要这江山作甚?!”
“我争这天下,坐稳这龙椅!步步为营九死一生......不过是为了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您身边!”
“护您周全,给您尊荣,让您……”
“只做我晏衍一人的皇后!”
话音落下,男人失力一般将额头抵靠在秦般若的膝头,肩膀微微颤抖:“我是混账!母后待我至真至纯,我却生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不管不顾地玷污了母后的名分清誉......又强迫您为后。”
“可即便如此,您也没有放弃我。”
“您仍旧想同我好好的,是我自己搞砸了一切,推开了您。”
“母后,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总是觉得母后会无限期地退让,原谅。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母后的底线。”
“我混账!我不是东西!!”
“如今这几年悲风凄雨,都是我应得的。”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尽是卑微的恳求:“可是母后,你怎么罚我,打我,骂我都行。我都甘之如饴。”
“只求您,不要......彻底舍了我。”
“求你。”
看着他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秦般若的喉头终于抑制不住地哽住,强烈的酸涩直冲眼底,氤氲的水汽瞬间模糊了视线。
这瞬间的情绪泄露,对早已绝望如枯井的晏衍来说,无异于惊雷乍响,终得甘霖。
他闭上眼睛,颤抖却又热烈地仰头去吻她的泪,两个人的泪水混杂在一起,早已分不清谁的更苦涩,更煎熬。
泪水滚烫,薄唇更加滚烫。
晏衍死死攥着她的衣袖,循着记忆中那份刻骨的柔软,轻轻印上了她的唇。
一下,又一下。
不是侵略,更像是一种绝望的确认。
一种溺水者在沉没前,对世间留恋之物的最后抚摸。
即使指尖触到的只是虚无,也要紧紧抓住那一刻稍纵即逝的幻影。
秦般若也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割舍了他,可是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心口仍旧疼得发酸。
但她的脑海中却又清醒地意识到,他们之间也再没有可能了。
过去的已经过去。
如今,她要做的,只是救宗垣。
晏衍的吻已经越来越下了,滚烫地落在女人颈侧。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只手哆哆嗦嗦,几乎是带着笨拙的急切解开她腰间的系带。
秦般若没有拒绝。
他们之间,或许也只剩这一次了。
晏衍见她默许,猛地将人打横抱起,直接放到床上。
昏暗的光线下,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灰暗和绝望的味道。
两人之间再无多话,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一个明知是深渊,却仍要沉沦的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死死捂住嘴,从掌心里发出哭似的喘息声。
晏衍的瞳仁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脸上,女人雪白的衣,鸦黑的发,方才所有的疏远和冷淡都消失殆尽,眉目之间只剩下柔柔的软和好听的喘息。
他几乎又要哭出来,将头埋到女人颈侧,带着几分压抑的哽咽和喘息:“母后,原谅我。好吗?”
男人哭得凶,弄得更凶。
秦般若身子弓起又落下,眼眶里蓄满了泪,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来,可是却难以遏制到了唇边细小的喘息。
晏衍没有说话,张口咬住她的颈侧,重重咬下,跟着重重含吻。
那一下疼得厉害,秦般若身子控制不住地一紧,仿佛是被他推到了濒死的边缘,下一秒双足向上猛烈蹬了几下,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沸腾逆流,最终哆哆嗦嗦地停下。
在意识被抛向无垠虚空的极致边缘,她控制不住地看到了晏衍的眼底深处。
糜烂,绝望。
如同末日审判之中被奉上神坛的活祭,在万众狂欢的鼓点中,清醒地看着自己一寸寸被肢解、被吞噬。
可是谁都没有停止。
既然灵魂已到了毁灭的边缘,那就用□□去点燃篝火,燃烧黑夜吧。
一个晚上,几乎没有停歇。
到了将明时候,晏衍喘息着再次从身后贴上来,掰过她的脸,吻上她的唇。肌肤相贴,灼热的呼吸烫得人眼眶发热。
晏衍已然旷了这么多年,短短半夜哪里吃得够。
他一边哭,一边发狠,一边沙哑道歉:“母后,对不起。可我控制不住自己了。”
秦般若喘息不停,声音发着颤:“换......换个动作。”
晏衍也不出来,抱着她径直翻了个身,面对面垂眸看着她:“这样好吗?”
秦般若低低应了声,双手扣在他的胳膊上,仰头看着他,瞧了片刻,视线又剧烈地晃动起来。
她闭上眼睛,泪水不知是因着什么再次溢出来。
晏衍低下头重新含住她的泪水,两个人如同纠缠在苦海里的鱼,相互濡沫,却苦涩无望。
终于,男人闷哼一声,死死掐着她的腰肢低沉粗喘。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身子一僵,几乎不可置信地看向身下的女人。
秦般若收回点穴的手指,看着他声音沙哑道:“小九,你要好好的。”
话音落下,晏衍闭上眼睛,沉沉地砸了下来。
男人的身子沉沉压在身上,沉重,黏腻。秦般若却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有一瞬间,她几乎觉得灵魂已然飘了起来。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缓了片刻,才慢慢推开男人起身。
等她收拾完出来,叶长歌已经大门敞开似乎等了许久。
秦般若有瞬间的尴尬,轻咳一声:“师叔。”
叶长歌轻轻挑了下眉:“你那天让我教你点穴功夫,就是为了今日?”
秦般若垂下眼睑,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茫:“我同小九之间,总会有这么一天。如此,也算是好聚好散了。”
叶长歌看着她脸上那抹近乎透明的疲惫,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你对这小子不像没有感情的,真决定了?”
秦般若沉默了良久,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声音很轻,幽幽的:“两个情感缺失的人,是没办法走到一起的。”
“更何况......”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很多手段,在大雍到底不太方便。”
叶长歌定定看了她半响,又是一声长长地叹息,随即拂了拂衣袖,再不置一词:“罢了,那走吧。”
秦般若再没回头,跟在叶长歌的身后顺着吱呀作响的楼梯缓步向下。
客栈门外,几个看似寻常百姓却眼神精干的暗卫瞧见两人出来,彼此惊疑地对视一眼,也顾不上许多,慌忙绕过两人,如临大敌般冲入客栈之内。
叶长歌对此视若无睹,她径直走向客栈门口拴着的数匹高大骏马,手指随意一弹,缰绳应声而解。
她利落翻身,稳稳坐上马背,居高临下地朝着客栈门口方向,出声警告道:“等你们家主子醒了就滚回去吧。若是再叫老婆子我发现身后还有人跟着,就不要怪老婆子我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秦般若也已翻身上马。自始至终,她没有看过客栈大门一眼,仿佛里面的那个人同她再没有任何关系。
她握紧了缰绳,猛地扬鞭,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留恋:“驾——”
两匹骏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扬长而去。
一路疾驰,再无阻碍。
直至边境的地平线近在眼前,长风卷着砂砾远远扑来。
粗粝,萧瑟。
远远地,便望见一支约莫二十余人的精悍队伍策马疾驰而来。
为首之人,在沙尘中愈发清晰。
是湛让。
男人控住马缰,远远地便停了下来,人马凝立在黄沙与天际的交界处。目光穿透风尘,牢牢锁定了马背上那道熟悉又陌生的白色身影。
狂喜如同奔涌的海啸瞬间冲击着他的心防,他几乎要冲破喉咙。可他却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着女人,硬生生将喷薄欲出的所有情绪死死摁回胸腔深处。
直到女人离得近了,才哑声道:“你来了。”
秦般若勒住缰绳,马蹄在原地踏踏几步,停了下来。风扬起她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拂过她同样有些风尘仆仆却异常平静的脸庞。
她迎着他那灼热得几乎能烫伤人的目光,极轻地应了一声。
湛让牵了牵唇,这一遭还没说话却先咳出声来。他猛地侧过身,一手紧握缰绳稳住身形,一手死死捂住口唇,剧烈咳嗽。
秦般若一顿,身形下意识地前倾,脱口问道:“你的身体?”
剧烈的咳嗽终于稍微平息,指缝间却似乎沁出一点深红。湛让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又掩入袖口,笑着摇头道:“不要紧,还能再见你一段时间,已然足够了。”
秦般若于心不忍,偏过头看向身侧的叶长歌。
叶长歌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叹声道:“老婆子我还有桩要紧事去办。这丫头,暂且搁你这儿一段时日。一个月后,老婆子我再来领人。”
最后一个字音未落,她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只听一声清越的马嘶,人影已然化作一个急速缩小的黑点,转眼间便彻底消失于苍茫天地之间。
风骤然大了些,卷起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再次看向身旁马背上的秦般若。
目光交汇。
没有语言,没有动作。
良久,男人喉咙里似乎又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死死压下。湛让牵了牵唇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狼狈笑意,声音沙哑破碎,目光中却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祈求:“你这次来,能陪我到最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