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秦般若才不至于那般惴惴不安。
然而, 这短暂的平静却在一日深夜被彻底打破。
秦般若猛地从梦中惊醒, 满身汗湿,目色仓皇,心下更是狂跳如擂鼓,许久不休。
“师兄......”秦般若低喃出声,几乎不敢回想方才梦中可怖的画面, 睁着双眼一直等到了天亮。
等三叔过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然换了身粗布衣衫, 利落干净,不似往常。
三叔一愣。
秦般若已然开口询问:“今日可有消息传来?”
三叔摇了摇头:“还没有……”
秦般若直起身来:“我要去找师兄。”
三叔一惊,看她神色冷峻,心头无端一跳:“可是出了什么事?”
秦般若面上没有什么情绪, 语气也寡淡得很:“我梦到师兄出事了。”
三叔怔住, 片刻才反应过来,忙道:“不会的!公子武功卓绝,加之那消息已然成功引走了大半江湖人马, 眼下公子那边定是安全的!”
秦般若摇了摇头,一意孤行道:“若他那边当真安然无恙,我此刻去寻他又有何妨?”
“可......”
三叔话没说完, 女人已起身径直朝门外走去。
三叔见拦不住她,叹了口气,跟着出去安排人马了。
新帝登基定在了十一月初三,就在下个月初,距今不过月余了。
各国使节的车马陆陆续续向京城汇聚,平邺城也恢复了往日的大国平静。
秦般若带着两名护卫,顺利混在人群中出了城。
然后行了不过半日,护卫就发现了身后有人跟踪。那二人带着她甩了数次,却始终没有将人彻底甩开。
直到行至一处荒僻河滩,十数道黑影毫无预兆地从乱石滩后疾掠而出。刀光霍霍,出招狠辣,下手狠绝,显然是豢养的精锐死士。
不过所幸三叔派给秦般若的这两名护卫,也绝非等闲之辈。两人身形如电,一左一右将她护在中间。剑锋过处,血花迸溅,惨呼连连。
片刻间,冰冷的河滩上就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尸首。
一名护卫喘息未定:“姑娘,怎么办?”
秦般若立于遍地狼藉之中,面色沉凝如霜:“如今回城已然不可能了。往前......”
女人顿了顿,眼神锐利地扫过河面与对岸黑黢黢的树林轮廓。那树林宛如一只潜伏的巨兽,在暮色中无声张开大口。
“那里怕也早已经等了人。”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既然进退维谷,那么就从这么消失吧。”
果然,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另一批同样装束的黑衣人悄然而至。
为首那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满地尸骸,又猛地投向那平静流淌的河面。河中心,似乎闪过什么金属物件。
男人突然低吼一声:“他们渡河了!追,顺着下游河道给我追!水急滩险,他们跑不远!”
话音落下,那群人毫不犹豫地纵身跃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河对岸的茫茫水色之中。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三具“尸体”猛地一动,推开压在身上的死尸,挣扎着站了起来。
“姑娘?”
秦般若却没有立刻回应。她拧紧双眉,死死盯着追兵消失的方向,刚才那声音......似乎有一种模糊的熟悉感。
“姑娘?”护卫见她神色有异,忍不住又出声提醒。
秦般若猛地回神,不再多想:“走!”
暮色低沉,三人脚步匆匆,迅速消失在越来越浓的阴影里。
可不过一个时辰,阴恻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险些叫你们给骗了过去。”
那些追兵竟去而复返。
两名护卫瞳孔骤然收缩,电光火石之间,其中一人猛地拔刀转身,身形如离弦之箭扑向追兵。
另一人则没有丝毫犹豫,瞬间扣住秦般若手臂,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脚下发力,朝着前方浓重的黑暗一头扎去。
秦般若被扯得踉跄,下意识回头:“他......”
那里刀光剑影如潮,霎时就将人给彻底淹没其中。
“姑娘放心,他自有脱身之法。”留下的护卫头也不回,声线紧绷。
秦般若眼眶一红,死死咬住唇,没有再问下去。
是谁?
究竟是谁?
来人明显知道她的身份,还知晓她的行踪,识破了她的伪装......
秦般若闭了闭眼,会是湛让吗?
秦般若不愿想做是他。
可整个平邺城中,除了他,再没有别人了。
身后风声越来越紧。
抓着她的护卫几乎没什么犹豫,将她向侧前方一处嶙峋乱石后狠狠一推:“姑娘,往南走!不到十里会看到一座古刹,去那里,不要回头。”
话音落下,男人已然拔刀在手,转身迎着那片汹涌而来的黑色潮水逆流而去。
秦般若看了一眼,猛地转过身朝南奔去。
逃!
无论如何,都不能被抓住!
也不能让那些护卫白死!
可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十数名黑衣人就赫然停在女人身前,彻底堵住了她所有的去路。
为首之人踏步上前:“我家主人有请。”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你们主人是谁?”
黑衣人滴水不漏道:“贵人去见了,自然就知晓了。”
秦般若咬着牙寒声道:“好,带路吧。”
等秦般若被蒙着眼睛带到一处山洞时候,那里已然站着一个身着锦袍的身影。
那人慢条斯理地摆摆手,两个黑衣人立刻上前,一把扯下眼罩,而后毫不留情地扣住秦般若鬓边的发际线,猛地一撕。
“嘶啦”一声,剧烈的撕扯痛感传来,人皮面具被生生剥离,露出了那张足以倾国倾城的容颜。
秦般若眯了眯眼,定睛看向迎面走来的男人。
火光熹微,秦般若瞧了半响才看清楚来人模样,神色一僵,如遭雷击。
晏正!
当日他果然没有死!
晏正饶有兴趣地绕着她转了两圈,如同欣赏一件稀世宝藏。片刻后,他抚掌大笑,笑声得意而畅快:“哈哈哈哈!居然真的是你!”
“我该叫你什么?”
“秦贵妃?”
“秦太后?”
说到这里,他的语速慢慢放缓,带着极强的戏谑意味:“还是晏衍的陈皇后?”
秦般若强压下内心的惊骇,目色冷冷地瞥向他:“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晏正像是听到了极其有趣的问题,忍不住反问道:“能叫拓跋让如此伤神的女人,除了我们大雍的秦太后,还能有谁?”
秦般若的心沉至谷底,面上却仍旧平静:“你想怎样?”
“想怎样?” 他踱开两步,目光扫过秦般若,如同估价一件稀世的珍宝,“那我可得......好好想想了。”
说到这里,他舔了舔嘴唇,眼中精光大盛:“放心,我不会杀你。”
“你活着,比死了有用得多。”
“虽然你死了,晏衍也就死了。可拓跋让那个疯子......啧啧,只怕会举北周之力也要将我挫骨扬灰。”
“如此一来......这买卖太亏!”
“晏正”慢慢张开五指,仿佛虚握住了无形的权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可你若是在我手里好好的活着,那就相当于晏衍和拓跋让的命脉俱数被我捏在手里。”
“我要他们生,他们便生;我要他们死......他们就得乖乖去死!”
秦般若没有因他的狂妄而动怒。她只是定定瞧了他片刻,肯定道:“你不是晏正,你到底是谁?”
“晏正”呵呵笑了两声,非但不恼,反而一把攥住秦般若的手腕。
“啊!”秦般若用力想要甩开,却被男人死死扣住,跟着不容分说地迫使她的手指贴上自己脸颊,声音里也带着几分玩味。
“秦母妃,你好好摸一摸!孤的脸上可有半点伪装,抑或者人皮面具的痕迹?”
他微微俯身,气息拂过秦般若的耳畔:“你说孤不是孤,那孤还能是谁?嗯?”
秦般若被他钳制动弹不得,强忍着恶心和愤怒,再一次道:“你不是他。”
她如此笃定的态度,终于让“晏正”唇角的笑意微微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探究与浓厚的兴趣。他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贴着她的,慢条斯理道:“哦?有意思。那秦母妃倒说说看,我是哪里......不像他了?”
秦般若抬眼直视着他:“他没有你这样的眼睛。”
“哦?”
“晏正”挑眉,身体却退开了寸许,似乎想更清楚地看清她:“怎样的眼睛?”
“一双......”秦般若迎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红唇微启:“在无边的泥泞里挣扎爬行了多年,终于抓住一根枯枝爬上崖岸......从此只信鲜血和权柄,再不掩饰半分贪婪与欲望的眼睛。”
这尖锐的点评,让“晏正”脸上那层伪装的温和彻底剥落。他没有暴怒,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几乎称得上愉悦的笑:“痛快!骂得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