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垣眉峰不动,继续缓缓道:“拓跋稷死了两个儿子,只剩一个拓跋闵也不济事。倒是拓跋良济有几分像他,可摄政谋逆本就不好坐稳江山。更何况一个八岁的孩子?”
“我若是他,也会先选择湛让登基。”
秦般若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道:“他不怕湛让彻底坐稳了这江山,到时候杀了拓跋良济?”
“我们能想到的,拓跋稷又怎会想不到?”说到这里,宗垣顿了顿,轻呵出声,“他必然......早已备下了后手。”
秦般若彻底沉默下去,重新撩过车帘,目色沉暗地望向前头。
马车吱呀吱呀,不疾不徐。
秦般若眼瞧着那架马车进了摄政王府,闭了闭眼,落下车帘:“师兄,我必须要确认那个人究竟是不是张贯之。”
宗垣垂着眸瞧她:“嗯。”
秦般若抬眼对上他的视线,语气低沉:“若不是他,这样一个像极了他的人出现,怕是会另有阴谋。可若是他......”
秦般若声音一顿,声音陡然弱了下去:“若真的是他......”
若他真的没死......她下意识地避了躲宗垣的目光,又在反应过来的瞬间重新看向他。
宗垣始终平静地看着她,过了许久,低声问道:“你要留下来吗?”
秦般若连忙否认:“不会的!”
“师兄,我是你的妻子。从今往后,我只会同你在一起。”
“更何况,安乐和明夷还在山上等着我们。”
“我不会留下来的。我只是......”秦般若说完这句之后,停了停重新措辞道,“听到这个消息,心下有些惊乱。”
宗垣抬手将人拥入怀里,哑声道:“故人幸存,是好事。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阻拦。”
秦般若双手紧紧抱住男人腰间,嗓音有些低哑:“师兄,我亏欠他良多,这一辈子怕是都还不清了。”
宗垣手掌一下一下地抚过她的脊背,温声道:“我同你一起还。”
秦般若一怔,仰头看他。
宗垣冲着她温和一笑:“方才马车之中那人身有重疾。若真是张伯聿,我会拼尽全力治好他。”
秦般若眼眶微红,几乎沁出泪花:“师兄......”
宗垣轻轻抚过她的眼角,温声安慰道:“好了,不哭了。”
秦般若撇开脸,低哼了声:“谁哭了。”
宗垣低笑出声,还没说话,外头有人突然出声道:“二位贵人,我家主上有请。”
车夫攥紧了缰绳,冷声道:“你家主上是何人?”
那人继续道:“贵人一路从城门跟到此处,难道不是要见我家主人吗?”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车厢内,秦般若与宗垣目光倏然相接。
秦般若几不可察地颔首。
宗垣出声道:“既然如此,就莫负了对方的盛情。武寿,跟他们走吧。”
“是。”武寿沉声应道,缓缓驱动马车。
高墙深院,廊庑重重。
马车自王府侧门一路行去,几乎在瞬息之间就被浓重的阴影吞没。偶有仆役的身影在远处晃动,也如同鬼魅,寂静无声。
最终,马车在一处位于西北角的僻静院落前停下。
引路那人躬身退后,隐入黑暗。
宗垣先行下车,转身伸出手。秦般若将手放入他宽厚温热的掌心,一同踏下马车。
秋风拂过,带来庭院深处特有的草木气息。
院门口,一个颀长挺拔的男人,背对着他们。
是湛让。
湛让在宫变当晚成了最终赢家,却一直没有进宫,反而一直住在摄政王府。
秦般若下意识地收紧手指,宗垣脚步顿住,反手将她手指牢牢扣入掌心,十指交握,缓步行去。
湛让始终没有回头,只是在他们靠近丈许时,才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来了。”
秦般若几乎没有任何迂回的耐心,她深吸一口气,直接出声问道:“张贯之他还活着吗?”
湛让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而是直接抬步朝前道:“走吧,同我进去看看吧。”
秦般若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宗垣侧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握着她的手掌缓步跟了进去。
院内花木葳蕤,打理得一丝不苟。然而下一秒,这份安静规整却被一阵突兀、尖细、毫无顾忌的嬉笑声打碎。
是女人的笑声。
刺耳、诡异,却又莫名的熟悉。
秦般若的眉心瞬间拧紧。
湛让沉默地领着他们穿过曲折的回廊,绕向院落后方。
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金灿灿的菊花在阳光下怒放,绚烂得晃眼。
而就在这片金色花海中,一个身着华美锦袍、发髻却有些散乱的女子,像个孩童一样毫无形象地在花间奔跑穿梭。
两名侍女气喘吁吁地追在她身后,声音焦急而无奈:“夫人!夫人!您仔细脚下!慢些跑!”
那女人完全置若罔闻,她抱着满怀的菊花冲到花海中央那座凉亭下。
那里静静坐着一位身着素净天青色罗裙的贵妇人,容色清冷,气质沉静。
听到动静,女人遥遥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到疯女人身上。
疯女人将怀中那把杂乱的花一股脑儿地塞向素衣妇人,声音天真又尖锐:“娘亲!娘亲!花花!给娘亲!”
那贵妇人笑着接过那束凌乱的花,而后极其自然地掏出素绢,轻柔地擦拭疯女人额角和脸颊沾染的泥土灰尘。
等擦拭干净,她才轻声纠正道:“不是娘亲......是姐姐。我是姐姐。”
那疯夫人歪着头想了想:“姐姐?”
贵妇人拉着她的手坐下:“跑了这么久,累了吗?”
疯夫人眼神带着一丝懵懂和茫然,似乎还没回过神来。不过倒是极为顺从地坐下,而后乖顺地捧着对方递过来的温热茶盏,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像个听话的瓷娃娃。
而当那疯夫人被日光照亮面容的瞬间,秦般若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天灵盖,整个人僵死在原地。
承恩侯夫人?!
这个疯子,是承恩侯夫人?
怎么会是她?
巨大的荒谬感瞬间攫住了秦般若,她呆呆地望着那个痴笑着饮茶的妇人。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才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湛让的目光依旧落在亭中那和谐又诡异的画面上,神情淡漠,语气平静:“知道张贯之死讯之后,就疯了。”
张贯之,张贯之,张贯之......
秦般若胸中翻涌着骇浪,终于再也忍不住地尖锐出声:“所以......张贯之他到底......死了没有?!”
湛让终于转过头来。
那双曾经清润平静的琥珀色瞳孔,如今已然像淬了寒冰的深潭,直直地撞过来。
他对上秦般若焦急、惊惶、又隐含最后一丝微渺期待的目光,唇角勾起几分讥诮,声音低沉:“若是他还活着......”
“啊——!!!”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变调的尖叫撕裂了庭院所有的平静。
“伯聿!我的伯聿啊......”
她猛地甩开茶盏,整个人从石凳上弹起,不顾一切地向外冲去:“伯聿,我的儿......把我的儿还给我......”
惊变来得突然。
亭子内外,瞬间乱作一团,尖叫、哭喊、碰撞声交织一片。
湛让的目光重新投回那混乱的中心,声音不见丝毫方才的冰冷,只余叹息: “若是他真的还活着......我又怎么忍心让我的姨母一直停留在这样的......痛苦里?”
巨大的希望带来巨大的绝望。
秦般若只觉一桶冰水当头浇下,血液都快要冻住。她猛地松开了宗垣的手,一步一步走到湛让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可是湛让!就在方才......”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
第141章
湛让神色没什么变化, 只是极其细微地挑了下眉梢,带着一种近乎嘲讽和洞悉一切的疏离:“哦?你确定是他?”
秦般若干脆利落,目光如刃, 死死钉在湛让脸上:“我确定。”
湛让倏然低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冰凉,叫人心下低颤。可他笑过之后,不再言语, 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回到院中凉亭。
秦般若心如火焚, 再次逼问道:“他到底在哪?”
湛让下颌微紧, 目光凛冽,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既然觉得他在我这府上,那就多等一会儿吧。”
“该来的,总会来......”
花海深处,承恩侯夫人的嘶喊愈发凄厉, 几近力竭。
而就在这令人心胆俱裂的哭嚎达到顶点时,一道异常清润, 却又带着几分病弱气息的嗓音从院落的另一头幽幽传来:“娘。”
承恩侯夫人骤然闭嘴,身体呆在了原地,只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一点一点看向声音的来源。
秦般若也呆住了, 脑中轰然炸开一片空白。
她猛地转头, 目光惊惧又贪婪地望向那个从月洞门后缓步走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