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夙夜兼程,满面风霜,可仍旧一副风流恣意的模样。
夜深长静,仡楼朔跪了许久,晏衍始终没有叫他起身。仡楼朔没什么慌张情绪,垂着头落在地上,不一会儿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晏衍将目光从折子处缓缓挪移过去,冷嗤一声:“你倒是同你伯父一个脾性。”
仡楼朔这才似乎醒过神来似的,打了个哈欠道:“毕竟是血脉相连的至亲。”
晏衍将折子轻轻扔下,淡声道:“起来吧。”
“谢陛下。”仡楼朔慢慢起身,抬眸瞧了皇帝一眼,重新低下头去。
晏衍漫不经心道:“知道朕传你来,为的什么吗?”
仡楼朔仍旧垂着眸:“微臣不知,还请陛下明示。”
晏衍呵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将案头的密报扔了下去,正正摊在仡楼朔面前。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和先太子的手下是如何在雀楼相遇,又是如何交谈甚欢。
仡楼朔俯身一眼简单扫过,面上仍不见丝毫慌色,垂首恭谨道:“微臣见识浅薄,从前不曾尝过长安美食,更不知晓那人会是......先太子的手下。”
“陛下若是怀疑微臣同先太子有染......”话说到这里,少年俯身再次跪下,“臣听候陛下处置。”
晏衍坐在高台之上静静瞧了他半响,唇角再度勾起一抹极淡、又极轻的弧度:“朕若是当真怀疑你,又何必召你回来?”
“西南战事,你出力不少。若非有你,只怕大雍如今还陷于疫病战乱之中。”
仡楼朔始终低着头:“都是微臣该做的。”
晏衍目光幽亮地瞧了他半响,温声道:“召你来,不为别的,还是为着双生蛊的事情。”
仡楼朔慢慢抬头看过去:“陛下请讲。”
晏衍拧了拧眉:“如今的双生蛊只能发挥了一两成的效用,是什么意思?”
仡楼朔意味深长的斜了皇帝一眼,似笑非笑道:“双生蛊又为双生情蛊,叫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可若要至于这个地步,却要两个人彼此深爱。”
“若不至于臻境,那双生蛊同寻常厉害一些的蛊毒也没什么分别。”
“自然......也就只能发挥一两成的效用了。”
话音落下,殿内霎时安静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晏衍沉着脸盯了他许久,缓缓道:“知道欺骗朕的后果吗?”
仡楼朔又是极为顺从的一句:“臣不敢。”
晏衍按住心头的杀意,再次开口道:“那如今的蛊虫可会对身体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仡楼朔十分笃定道:“不会。这是微臣父亲穷尽毕生精血所制,作用于他和母亲两人身上,又怎么会有不好的影响?”
晏衍沉默片刻道:“既然不能蛊毒不侵,那剩下的一二成效用还有什么用?”
仡楼朔眨了眨眼睛,想了下道:“或许能修复内伤吧。”
晏衍心下一动,淡淡哦了声,继续询问道:“还有吗?”
仡楼朔摇了摇头:“其实微臣也并不太清楚,毕竟微臣父母死的太早了。微臣如今知道这些,也是从他练蛊的手札之中瞧来的。”
晏衍慢慢垂下眼眸,许久没有吭声。
仡楼朔静静立着,也不打扰。
许久,晏衍突然出声道:“这蛊......能解吗?”
仡楼朔一诧,神色露出明显的疑惑,不过转瞬即逝,重新低下头去摇头道:“无解。”
晏衍盯着他的头顶瞧了许久,幽幽道:“朕知道了,下去吧。”
“是。”
转过身的瞬间,少年脸上所有的轻浮都一应退了下去,只留下深沉的幽色。
皇帝不信他,他自然也不会相信皇帝。
他费尽心机,来到长安只有一个目的。
就是将属于他的东西拿回去。
临近年关,七国使者相继入了长安城。
坊市间人潮如织,热闹繁华。
徐长生就在这些使者到达的前夜,回了宫。
紫宸殿中炭盆烧得极旺,暖如初春。
秦般若整个人倦怠地倚在软榻之上,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徐长生趁着女人昏睡过去的间隙,悄然问了脉,面上震惊的神色同之前太医没什么两样。
等左右都探过之后,对上皇帝的目光,方才平复心绪道:“娘娘确实是喜脉。”
晏衍见过仡楼朔之后,心下已经有了几分笃定,如今神色不惊道:“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徐长生摇摇头:“娘娘的胎像很好。”
说完这一句,徐长生仍旧有些奇怪又有些惊叹道:“老臣行医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奇迹。陛下,娘娘是得了什么奇遇吗?”
晏衍没有说话,双目黑漆漆地盯了他许久,直到将人盯得心头发毛,方才出声道:“皇后中了蛊,你瞧不出来吗?”
光秃秃的一句话,徐长生吓得膝盖一软,当即跪了下去。
“老老老臣臣......老臣无能。”
晏衍没有发怒,也没有骂他,反而叹了声:“苗疆蛊毒确实独步天下。”
徐长生心下已然凉了大半,重新跪着再问了一次秦般若的脉象,良久,白着脸撒开手道:“陛下,老臣......老臣才疏学浅,于蛊毒一道实在不通。若要破解,怕是还得让臣的师兄来。”
“不过......他行踪不定,如今也不知在哪座山里修行。”
晏衍眸光动了动:“叫什么?朕派人去寻就是。”
“无应生。”徐长生连忙道,“臣再画一幅师兄的肖像图。不过师兄脾气古怪,陛下切不可叫手下人粗鲁了去。”
“朕知道。”晏衍应了声,重新垂眸看向秦般若,“朕只想知道这蛊会不会对皇后的身体有影响。”
徐长生如何不清楚他对于秦般若的感情,温声劝慰道:“老臣如今瞧着并没什么大碍,反而缓解了皇后的寒症,还叫皇后......有了身孕。或许,并非坏处。”
晏衍摇了摇头:仡楼朔出生之日,父母双亡。
到底是意外,还是蓄谋已久?
那个少年的秘密太多,他现在还不想同他撕破脸。
晏衍沉声道:“在你师兄到来之前,暂且先瞒着皇后。”
徐长生脸色发苦,不过只得应声道:“是。”
可自己的身体情况如何,旁人再瞒也是瞒不过的。
秦般若刚捡过一块白鱼,还没入口先偏头呕了起来,众人一惊,抚背的抚背,递水的递水。女人拿过帕子擦了擦唇,勉强止住呕意,神色倦怠,幽幽道:“叫徐长生过来。”
第112章
一室寂静。
晏衍立在女人一侧, 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女人后背,眸色暗沉,可是声音却没什么异样, 哑着嗓子温和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秦般若原本觉得自己近来如此贪睡就有些不太对劲了,如今闻个腥肉就生起呕意,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
明知道不可能,可是突如其来的念头却硬生生地砸了下来。
秦般若抬头瞧了他一眼, 心下已经是一团乱麻, 什么话都没说。
傅长生来得很快, 不过半盏茶功夫就赶了过来,在帝后各自心思之下,稳如泰山道:“没什么大事,只是近日天气寒凉引起的脾胃不和,老臣开两副药调理一下就好了。”
秦般若那颗提了许久的心重重落下, 砸起一片尘灰。
女人眼中的光也跟着暗淡了下去,抿着唇应了声:“本宫知道了, 下去吧。”
“是。”
等人走了,秦般若一声不吭地转身朝后殿走去。
晏衍坐在原地停了一会儿,起身追了上去。
皇帝回到寝殿的时候,女人一个人坐在铜镜前摘卸钗环, 周身寒凉, 面无表情。
晏衍缓步上前,从后面俯身抱住女人,额头磨蹭着她的侧颈柔声道:“母后喜欢姑娘, 还是儿子?”
秦般若手指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又故作寻常地将手中的赤金缠丝珠钗撂下,冷声道:“皇帝想要孩子了?可要本宫为陛下大选, 再选招一些妃嫔入宫......唔!”
话没说完,晏衍重重咬了一下女人耳垂,气道:“母后再说?”
秦般若也气得眼睛通红,转身恨恨推他:“皇帝敢发誓你刚刚没有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吗?”
晏衍当即抬手道:“除了母后,朕若是有一丝一毫同别人诞育子嗣的想法,就让朕横遭天谴,不善而终......”
秦般若呆了一瞬,眼角气出猩红来,抬手掩住他的嘴:“够了!”
晏衍拉下她的手指,俯身咬上她的红唇,认真又郑重道:“母后,除了你,谁也配不上朕的......”
最后两个字说得又硬又糙,叫女人心下骤然一跳,又羞又气骂道:“混账东西,谁叫你说的这混账话?”
晏衍勾了勾唇,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往浴堂殿走去:“朕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秦般若踢了踢脚,作势要下去:“闭嘴!本宫今日没有兴致。”
晏衍紧抱着也不松手,笑着道:“儿子今日什么也不做,只伺候母后梳洗。”
秦般若:“不必。”
晏衍:“母后心情不好,儿子自然该效犬马之力。”
这一场效力足足用了半个多时辰,晏衍当真没有多做什么,可秦般若却被折磨得面色潮红,云鬟散乱。
她潮红着眼睛,等着皇帝做到底,却不想男人只是拿手指细细摩挲着,低声询问道:“母后想要儿子做什么吗?”
秦般若又气又恼,抬脚照着男人胸膛踹去:“滚出去。”
晏衍低笑着握住她的脚踝,俯身吻了下去。
如此又黏黏糊糊了将近一个时辰,秦般若已然迷蒙着眼睛被男人抱着沉沉睡去。
这一天的插曲很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