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衍慢慢睁开眼睛,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痴迷地望着身上的美人。一身雪白,满面潮红,如同被钉在深渊的白鹤一般,细腻的脖颈高高仰起,浑身颤栗,目眩神迷。
一片空茫混沌之中,女人手腕忽然被紧紧攥住,如同自深渊之下延伸而出的枷锁,挣不开躲不掉。
“母后......”
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也轻得厉害。
秦般若惊了一瞬,意识已然找回一线清明,可身体却仍旧在混混沌沌中颤栗不停。
“母后。”他又叫了她一声。
这一声之中,带了数不清的情绪和委屈,犹如茫茫梨花雪落一地,寂静又飘渺。
秦般若撞入晏衍的目光,幽暗地不可见底,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一声一声细细地喘息。
晏衍虚弱地撑起上半身,垂眸望着两人咫尺相贴的模样,勉强克制住激动的心情,哑声道:“母后,儿子是还在梦里吗?”
秦般若还没说话,就已然被他起身的力量带着喘息一声,哆哆嗦嗦地散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方才喘息着开口道:“仡楼朔说这样有助于你恢复。”
“嗯。”晏衍低低应了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目色一片晦暗。直到秦般若受不住他这眼神,恼羞成怒道:“别看了,出去!”
晏衍垂下眸去静静打量了片刻,方才低着嗓子道:“好,劳母后......放松一些......”
秦般若脸颊滚烫,将人猛地推开,双手撑着床榻狼狈起身,又背着人拢了拢身上衣衫,还没走出一步,就被男人从后抱住:“母后不生儿子的气了吗?母后肯原谅儿子了吗?”
秦般若动作一顿:“事情真相究竟如何,我会查清楚。在此之前,皇帝先养好身子。”
晏衍低低应了声,双手紧紧抱住环住女人腰肢,低声道:“母后,儿子以为要永远失去你了。”
男人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哑和乖巧,几乎道尽了所有的委屈。
秦般若心下一软,可是想到枉死的那些人重又硬起了心肠。
晏衍得不到她的回应,慢慢跪坐起身,将唇贴在秦般若后颈位置。男人薄唇干裂却又炙热,可落在肌肤之上,没有一会儿的功夫就弄得湿漉漉一片。
男人见她也没有拒绝,就势掰过她的下颌,边吻边哄道:“母后,一切都是儿子混账。可觊觎母后的人那么多,儿子只是太害怕了,害怕母后被那些人骗了去,再也不要儿子了......”
秦般若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冷静地将人推开:“够了。”
晏衍一慌,连忙再次抱住人:“母后不喜欢听这些,儿子不说了。这一次都是儿子的错,只要母后肯原谅儿子这一回,儿子向你发誓,往后再也不做这些欺瞒您的事。”
秦般若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他的话,起身往外走去:“我去叫太医。”
第105章
太医过来了, 秦般若却没有回来。
晏衍目光转向周德顺,周德顺眼观鼻鼻观心道:“娘娘去了后殿。”
男人眸光一顿,想到醒过来的场景, 心下微酥,面上的沉郁也消了下去。
徐长生把过脉之后,惊叹道:“陛下恢复得很快,如此再养十来日应该就彻底康复了。”
晏衍应了声, 摆摆手将人打发下去。
等人走了, 周德顺上前道:“陛下, 您可终于醒了。北周、吐谷浑、苏毗、南诏、室韦、靺鞨、高句骊七国联合攻我大雍,如今已然四面楚歌,多方告急了。白日里娘娘同几位大臣商定了整整六个时辰,连饭都没吃......”
晏衍慢慢撑起身子靠坐在床头,闻声面色沉沉, 语气却平稳道:“战况如何?”
周德顺言简意赅将如今战况以及今日秦般若等人商定结果一一相告,晏衍应了声, 没说什么,只是眸光在烛火下泛出幽微的光芒:“你去浴堂殿守着,皇后出来了立刻请过来,就说商量边关战事。”
“是。”周德顺应了声, 却没立刻离开, 顿了顿抬头望着晏衍道,“陛下,张贯之那些人的死......或许是北周人从中作梗。”
晏衍静静听他说完, 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低应了声。
周德顺不再多说,转身退了出去。
“暗庐。”
暗庐一早在殿外候着, 听到男人声音,快步入内沉声道:“陛下。”
殿内烛火通明,晏衍大半身子却掩在帐内,衬得面色晦暗,声音也在半明半暗中低声道:“等朕御驾亲征之后,再将线索透露给澹台春的人。”
暗庐愣了下:“陛下要御驾亲征?”
晏衍应了声,平淡的声音在幽暗夜色中变得猖獗霸气:“拓跋稷不是一直担心朕会北周不利吗?那朕就满足了他。”
暗庐神色有些许迟疑道:“您的伤?”
晏衍垂眸瞧了瞧心口的位置,勾了勾唇道:“徐长生不是说了吗,恢复的很好。”
暗庐知道皇帝的主意一旦定了,就不会轻易更改,低下头应声道:“那皇后这边?”
晏衍抬眸看向他,一字一顿道:“你留在宫里,朕不想再看到任何意外。”
“是。”
没两句的功夫,周德顺就引着秦般若过来了,暗庐早就听到脚步声,低头退了出去。
寝殿内仍旧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龙涎香,气息沉郁。
女人换了一身绯色宫裙,衬得肌肤如新雪。乌发尚未全干,松松挽着,几缕湿发贴在颈侧,水气混合着她身上清浅的香气,不疾不徐地在沉闷的药味里撕开一道缝隙。
晏衍半倚在层层叠叠的锦垫上,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
秦般若没有看他,只是缓步走近,裙裾拂过光滑冰冷的地面,轻盈无声。
一直走到他的面前,谁都没有先开口。
空气仿佛凝结了,带着湿淋淋的水汽和病气,粘稠得几乎令人窒息。
秦般若在床边雕花矮凳上坐下,离他有一尺之遥,既不远,也不很近。她没有看他的脸,目光落在他搭在锦被上的那只手上,出声道:“如今人手还够,只是粮饷怕有些紧张了。三方出事,各地囤积的粮草怕是最多也只能撑三个月的了。可这场仗......很难在三个月内结束。”
晏衍沉默了片刻,方才慢慢开口,声音因伤势而显低沉沙哑,却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沉稳:“所以,朕要亲征。”
秦般若倏然抬起头。
御驾亲征?
他伤成这样,如何还能御驾亲征。
秦般若抿紧了嘴唇,唇瓣因用力而失了血色:“不行。”
晏衍望着她的目光渐渐柔和了下去:“母后清楚,如今大雍拖不得。每拖延一天,就可能死伤数万将士。”
秦般若死死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可你如今重伤,即便去了又能做什么?”
晏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难得的语气温和:“徐太医说了,这伤再用不了半个月就可以恢复。三日后,朕会亲率左右威卫驰援北境,等到宁台关的时候,差不多也就好了。”
“如今北周一连破三关,紧跟着西南、东北一起异动,军心颓然。朕若是不去,即便詹高明再是行军高明,也无济于事。”
“只有朕去了,振奋军心,上下一心。这场仗,才能打赢。”
“所以,朕必须得去,也只能朕去。”
秦般若怔怔望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繁复的滚边金线,指节用力到泛白。
理智告诉她,他是对的。可情感上......
万一刀剑无眼......万一重伤不治......单是想一想这个可能,无由而又无法抑制的恐惧就几乎将她彻底吞灭,喉咙深处跟着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样远赴边关,可是所有的劝阻之词却在唇舌流转间彻底冻住。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晦暗不明的阴影,仿佛要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关在里面。
她极为平静地站起身,面无表情道:“皇帝既然已经决定了,何必再问本宫?”
晏衍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哑声道:“暗庐来报说,拓跋稷身体出了问题,留给他的时间最多也不过三年了。他平生之愿就是南下征伐建立不世之功......”
男人说到这里,语气带了几分讥讽:“这三年他不会想着安生,朕也不想再如此被动受制。而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
“更何况,这一次的事情,也是他在背后搞的鬼。”
“来而不往,非礼也。他给朕送了这样一场大礼,朕又如何不还回去?”
“这一次,朕要他北周三十年的气运,要他三十年再无任何余力打我大雍的主意!”
话音落下,秦般若久久没有说话,半响才缓缓道:“那日的事情......有眉目了?”
晏衍试探着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覆盖在她冰冷、紧攥着袖口的手背上。
秦般若僵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男人手掌传来微弱的暖意,覆在她冰凉的手上,那份温度却烫得她心尖发颤。
晏衍握着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声音轻缓而小心:“是拓跋稷的人潜入了张贯之的水月楼,而后将朕的人一路引了过去,最终......将两拨人弄了个两败俱伤。”
秦般若没有反应。
晏衍瞧着她的面色,越发小心轻缓道:“母后放心,水月楼惨死的那些人......朕一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秦般若重新回头对上他的目光,幽深、澄澈、恳切,一片漆黑之中只能看她自己的影子。
她忍不住喉咙动了一下,偏开头去,低低应了一声:“你好好休息吧。”
晏衍却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抬头看向她的目光有些恳求也有些可怜:“母后,三日后儿子就要走了。您就如此厌恨儿子,连多陪一陪儿子都不肯吗?”
秦般若被他瞧得心头微颤,动了动嘴唇,还没等她开口,皇帝已然苍凉道:“母后是不是希望儿子死在那里?”
秦般若一怔,矢口否认道:“我没有。”
话一出口,她闭了闭眼,胸腔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小九,活着回来。”
晏衍眸光升起许多亮色,慢慢起身靠过去,双手环住她的细腰,姿势强硬禁锢,声音里却带着明显的哽咽可怜:“母后,儿子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再也得不到你的怜惜了。”
他偏过脸闭上眼睛,温热的泪水顺着眼角一点一点打湿她后颈,可怜极了。
即便猜出了他有几分在故意装可怜,秦般若却也不受控制地心软。
他们相处这么多年,这个狗东西什么时候不是打落牙齿和血吞。
自小被欺凌、被遗忘的时候,没有哭过。
后来被围攻重伤、中毒垂危的时候,也没有哭过。
到了前面她狠心决绝的时候,他也没哭。
他整个人就好像铜铸的一般,除了汗水和血水,哪里见过点滴的泪水。
可是如今一滴滴的热泪几乎将她颈后的肌肤烫得颤栗,她的喉咙滚了又滚,手指颤了又颤,眼泪也跟着落下:“小九,你我不顾人伦,无耻媾和,杀害无辜......注定是要下地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