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然?”
沈青川来不及问出话,流云脚跟一抬,已翻过四户人家。
流云这闷葫芦竟也开了窍!要知道,流云曾信誓旦旦一人一剑走到须发尽白,绝不为红尘所扰,眼下竟也动了凡心?
能说出这话多半已有了目标,不知是哪位姑娘,定非同一般。
身后响动,沈青川仍处在震惊之中。
李蕴没扎发辫,披另一件狐裘扶在门框边,睡眼惺忪:“谁来了?”
“流云!”沈青川忙不迭揽李蕴入屋,生怕冷风吹到她。他再次重复,眼里闪着奇异的光:“流云!”
李蕴奇怪地往外看,院子里分明空无一人:“他人呢?”
“去追喜欢的姑娘啦!”沈青川兴奋地无以复加,“等他明年带人回家,我可要帮他好好说话。”
沈青川不爱凑热闹,却爱凑熟人的热闹。李蕴忍不住笑:“是讨你开心的话还是讨流云开心的话?”
脸颊被戳,沈青川抓住李蕴的手指放到胸口:“自然是讨蕴儿开心的话。”
“油嘴滑舌。”
李蕴轻哼一声,像小猫的爪子挠在他心里。
“他不留下来吃饭?”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办。”
虽有些遗憾,但知道好友终于放下过往,去往一切的起点告别,比起一顿随时可以补上的团圆饭,沈青川更愿意他早早启程,早早回来。
李蕴没有追问,她忽然想起什么,紧张兮兮地问道:“阿黄喂过没有?”
“没,它还在睡呢。”
“快去喂,让它老老实实呆在后院,莺歌怕狗,它不能出来。”
“阿黄又不冲人叫。”
沈青川被推搡出门,刚转回身门便在他眼前合上。
他还想多抱一会儿呢。
心底盘算待会怎么要回来,沈青川拎两条排骨到后院。他蹲下,敲响小木舍的门:“阿黄。”
不等“汪汪”回答,沈青川将排骨分别放于门洞外两口大碗,随后两个毛茸茸的脑袋钻出来,一大一小,急急拱食碗里的肉骨。
小的那只也是土黄,但比阿黄色浅,不知它从哪叼回来。
小小的脑袋,短毛温暖柔顺,在他的手心里拱来拱去,尾巴摇得飞快,仿佛抚摸比咬骨头还开心。
沈青川同它们有商有量:“今日家里要来客人,只好委屈你们留在后院了。”
“呜汪!”
“好,那就当你们同意了,乖乖待着,过会儿还给你们肉吃。”
养狗的确是比养娃省心。
陈大哥家犬儿调皮,天天闹得鸡犬不宁。珠儿性静,但不爱吃饭,总惹阿翠姐着急。而年过半百的张叔张婶,拿上房揭瓦的小孙儿根本没办法。
以前他想要一儿一女,凑个“好”字,现下想想,他和蕴儿怎么不能凑个“好”?
沈青川曾设想过自己的未来,病死、老死、无聊死,总归孤坟一座。
他的人生像一本无人问津的薄册,压在角落,落满灰尘。
遇见李蕴之后,装订成册的话本忽然活过来,层出不穷的可能挤满纸张,话本不断加页,越来越厚,越来越厚,厚到即便他清楚,最后的最后不过两座相依的坟,他也希望坟头长满柔嫩的青草,开满不知名的野花。
因为蕴儿喜欢漂亮。
他不知道哪一页会出现新的惊喜,不知道哪一页他会爱不释手地来回翻阅,他只知道,每个场景都有蕴儿。无论场景里有多少人,无论她站得远或近,说得话多或少,她都是毋庸置疑的女主角。
毕竟确定主角的方法很简单,贯穿始终,魂牵梦萦。
其他情节具体如何书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蕴儿在他身边。
沈青川拍拍手,撑腿站起。
拐角露出一抹红,沈青川故意将厚雪踩得沙沙响。
墙后景象随他不紧不慢的步伐越现越多,他假装被邻居家的柿子树吸引,扭头张望,却听见慌乱的脚步。
她怎么跑走了?
沈青川装不下去矜持,追进灶房,白裘红裙的李蕴趴在灶台后,小心翼翼露出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
“夫君……”她弱弱唤道。
也就这时候记得唤他夫君,沈青川无奈:“做什么坏事了?”
“没什么,只是饿了。”李蕴嘿嘿一笑,“可有需要我搭把手的地方?”
再三确认过面粉没打翻,酱牛肉没缺角,笼屉里的烧鸭未少个腿,沈青川心有疑窦,却不知哪有问题。
“沈青川,我是真心来帮忙的!”李蕴拦住他想掀开菜篮的手,气鼓鼓道。
所有食材皆在原位,与他出去时别无二致。肯定有猫腻,但出在哪儿呢?
沈青川将信将疑地收回手,陡然转向李蕴的腰窝。既然找不出,不如先惩罚。
……
院门被叩响,李蕴推开沈青川,红着脸丢下一句“我去开门”就跑走。
沈青川悠悠跟在她身后,门外光景却容不得他淡定。
李莞与沈奕川并排而立,直视前方,目光平静。
“你们、一块儿来的?”
“碰巧在巷口遇见。沈叔,”沈奕川自如地迈进门,“一点薄礼,还请嫂嫂笑纳。”
“谢过沈相。”李蕴一步跨到李莞身边,就差当面问出“怎么回事”。
沈青川两步并作一步,将兀自迎雪而立的沈奕川拉进灶房,不忘吩咐端锦盒的沈叔与狗儿跟上。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一块儿来的?”
“她们在巷口来回兜圈,便顺手捎上了。”沈奕川拍两下被扯皱的锦衣,难以忍受灶房内的油烟。他用帕子捂住鼻,自顾自往外走:“我要去屋里坐。”
他抱的什么心思,沈青川还能不知道。
何况蕴儿原本合计摆两次席,正午一趟请李莞,傍晚一趟应付沈奕川,夜里看完龙灯再回来开个小灶,煮锅热乎乎的水饺暖暖身子。
谁料这两人撞到一起,竟一块儿来了。
他一把将人拽回,压低声道:“午饭没备你的份,要吃自个儿动手。”
“我什么身份,你敢使唤我?”
沈奕川刚硬气完,遭沈叔一瞪,立马偃旗息鼓。他不甘心道:“我敢做你敢吃吗。”
“我为什么要吃,你自己吃。”沈青川冲狗儿招手:“狗儿,帮我把猪腿骨剔下来。”
沈叔自觉地抱过箩筐坐到柴火口,边择菜边烤手。狗儿不管沈奕川挂着脸,笑呵呵地跑到案板前。
“青川哥,好久没过过这么热闹的年了。”
“哪里热闹,让你干活你就热闹了?”沈奕川转过几个圈,最后立在原地双手环胸。
无人理会他的少爷脾气,沈青川侧过脸问狗儿:“嗓子好些没有?”
“好多了,等开春便能停药。就是太久没说话,不太习惯。”狗儿的背挺直许多,个子也窜高不少。
“我请的大夫,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嘶!”
一缸肉顺铁锅边沿滚进热油,滚烫的油花飞溅,才往灶台迈出一步的沈奕川“噌”一下缩回角落。
“你下锅不会提醒一句!”
沈青川行云流水地推勺翻炒:“抱歉,没注意。”
狗儿笑:“少爷,您别添乱了。您那份有我和阿爷来做,您去边上歇着吧。”
角落有一架子的瓶瓶罐罐,架子边有个小木凳,沈奕川毫不客气地闪进去,逼仄地缩成一小个。
他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见沈奕川眉宇间郁闷,沈青川觉得好笑。
他这个弟弟,虽能解天下百姓之饥寒,却煮不出一碗实实在在的饭。
但至少他在慢慢改变。
沈青川将葱段打结,连同姜片、八角一起丢进锅:“你手边第一排是酒。”
“我不喝酒。”
“让你搬出去。”
“这是酒?你家的酒怎么这样淡?”
除了犟得像头牛。沈青川无奈地叹声气,手下刀切土豆丝飞快。
虽是自家设宴,但顾及李莞与沈奕川之间特殊,他们还是分席而坐。李蕴她们在卧房,沈青川则领沈奕川等人在书房。
姑娘们总有说不完的话,她们在屋里坐了一下午,沈奕川则在灶房刷锅洗碟,硬生生忍耐到她们出来。
他看起来颇为不满,沈青川却疑心,他究竟是为的谁。
只是沈叔与狗儿都在,他不好问出口。
再过十五日便是中和,真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沈青川饮下一杯酒,笑将酒杯递与沈奕川。
原来蕴儿又将他的酒换成了白水。
送走李莞他们时,天已昏黄。
远处的城墙挂起两排雄伟的龙灯,是为晚间巡游预备。
沈青川埋进李蕴颈窝,尾音下垂:“今日过节,我却大半天没看见你。”
“我和菀儿多久没见啦,也就逢年过节能见见面说说话。”
温热一触即分,沈青川追过去,却被李蕴推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