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潇言苦唧唧地丧眉低眼,无声叹气。
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跪于领头的主位,两名女官分跪其畔。
从李蕴的位置看去,只能瞧见白金色的丰腴身影领在一片花团锦簇前头,木簪简单挽起后脑墨发,露出白洁的长颈与圆润的耳垂。
她垂下头颅,一举一动尽是高贵之气。
身后女子纷纷仿效,李蕴也低下头。
早起颠簸大半日,她原想到地方了再歇息,没想到遇上孙潇言后还要来此听训不知到几时。
三名长老身披袈裟,规律而平稳的诵经声催人入睡。李蕴本着一颗尊重的心苦苦强撑,怎奈眼皮已经死死沾上。
摆在腿上的右手忽遭人一扯,李蕴猛然睁开眼,正对上孙潇言含笑的双眼。
“困了?”孙潇言用口型问道。
李蕴点头,嘴角下撇。她简直困到不能再困。
“马上就结束了。”孙潇言继续用口型说。
李蕴学她的样子,夸张地张大嘴问:“你听得懂?”
“一点点,估摸着。”
最后三个字李蕴没看懂,她刚要再问,堂前一声响,也许是敲木鱼,也许是其他,总之三位长老一齐停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在堂内响起。
李蕴一个激灵,很怂地低下头。
大昭信佛,从太宗开始直到现今。凡是有点儿家底的无不在家中修个佛堂供一尊佛,请几位大师在府上客居。
在大昭,信佛便是信天子,拜佛便是拜天子。
心中无佛,那可是忤逆的大罪。
可凭银钱多少来证明心中有无佛祖,就像未尝一碗汤,只看盐罐谈咸淡。谁知道盐是多是少,谁知道心里究竟有无佛祖,有无天子。
譬如李崇,每年送往佛寺的银钱少说得有几百两。在江南时,他月月去普陀寺上香,在高宗驾崩那年甚至捐钱重修了天王殿。迁回京师后他也没闲着,砸钱买宅院请僧人,远近闻名的虔诚。
这般用力,偏偏怀揣狼子野心,觊觎龙椅到两眼发红。
长老默然离开永安堂。
皇后伸出右手,宽大的袖袍被风鼓起,右侧的女官扶她起来,背对众人而立。
左侧女官两手交叠置于小腹前,她转过身,声音清亮:“请各位小姐夫人移步左厅堂。”
跪久了腿有些僵硬,李蕴与孙潇言相互搀扶着起来。边上的小姐原顾及面子,见她们二人这般也伸出手,细声道:“沈夫人,也扶我一把。”
那小姐粉裙粉面,圆滚滚的脸蛋很是讨喜。一对梨涡浅浅,伸出来的手腕纤细,带一股迷人的香风。
李蕴不多想,也扶她起来。转过身,她才发现孙潇言的表情五彩缤纷。
李蕴冲那位姑娘笑,不动声色加快脚步,与孙潇言默契地落在队伍最后。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怎么了?”
孙潇言凑到她耳边,先叹气再道:“她是我未来大嫂。”
“周太傅家的三小姐?”
只是名字对不上人脸罢了,其他的,李蕴一清二楚。
“是,比我还小一岁呢。”孙潇言皱起鼻子,很是不解,“也不知道看上我那个武蒙子大哥哪儿了,又老又臭,这么好一个姑娘非要嫁给他。”
孙少将军,年二十又三,前岁退匈奴战功昭著,骑射剑枪样样顶尖。听说他身长九尺,长相周正,且从不流连烟花之地,不是在将军府读兵书,就是上练武场对打。
应该没有孙潇言说得那么不堪吧。
她道:“周小姐喜欢,自是令兄值得。”
孙潇言挑眉,不置可否。
步入左厅堂,依旧没有安排好的座位,各自寻到位置就坐下,李蕴便继续与孙潇言同席。
走在二人前边的周水韵停步,转回身眼神闪躲,看起来斟酌许久才下定决心。她声音很轻,李蕴不得不倾身去听:“沈夫人,一桌能坐下三位,不知可否……”
李蕴瞟孙潇言。
孙潇言不想难为姑娘,但她周水韵胆怯的模样着实叫人喜欢不起来。她将军府出来的人坦坦荡荡、大大方方,周水韵这般说话嚼着字,声音似蚊子,怎么看都与将军府不沾边。
届时大哥一横刀,周水韵估计就得哆嗦一晚上。
孙潇言冷脸点头,李蕴让开身边位置,周水韵感激颔首,坐下开始细细理有些乱了的裙摆。
孙潇言无声打量这个未来大嫂,手中把玩茶杯。
李蕴微微抬起头,在厅内搜寻李莞的身影。
她朝皇后跟前放眼望去,果然不出她所料,王夫人与李莞就坐在皇后下首。
而李莞身后,便是沈寻雁。
别的不说,沈寻雁这身打扮与观世音相对,又与皇后娘娘相对,想不注意都难。
虽不清楚皇后如何想法,但在眼光毒辣的王夫人面前这般,真可谓不自量力。
李蕴暗自无奈,沈寻雁还是安安分分地待着,祈祷皇后不会点到她吧。
然而李蕴还是低估了沈寻雁。
皇后娘娘的目光越过王夫人与李莞,落在她们身后高仰起头颅的沈寻雁身上。她忽而一笑,道:“你便是沈相的小女儿,寻雁?”
一句话引来所有人的侧目。
沈寻雁这会儿倒谦卑地垂下头,她缓缓站起福身行礼:“给娘娘请安,小女正是寻雁。”
【作者有话说】
沈寻雁:我就该是全场焦点。
李蕴:没救了。
孙潇言:如何应付比自己还小的嫂子。
周水韵:如何讨好小姑子。
李莞:李蕴呢李蕴呢李蕴呢?
王夫人:坐好。
第46章
厅堂内一片寂静,皇后手边炉子里插的香刚点上,香灰簌簌燃落。养尊处优的手上找不见细纹,只能在拇指跟瞧见一点白印。
是玉扳指留下的痕迹。常年戴扳指,阳光照射不到,这块肌肤比别处还要白些。
很难想象,这位肌肤胜雪的女子已年近四十。
周方仪废了多大劲才切掉指头与掌心的老茧,然而贫穷时的冻疮还是会在每个寒冬折磨她到发疯。
她将丑陋的手揣进昂贵的白虎皮草,企图用丈夫的钱财掩盖自己脱不掉的奴籍。
沈寻雁不是周方仪。
她有一双美手,只沾胭脂与烟墨,没有老茧与冻疮。
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呼唤她的名字,一句呼唤,便能引来堂内所有人的侧目。不,不止堂内,多少人听见,就有多少人在意。而她,即便在相府,呵出来的令也无人听从。
她不是周方仪,她读过书识得字,才气冠京城,貌美动一方,及笄后多少高门公子踏破门槛求娶。
她不看一眼。
她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她兄长是位极人臣,连皇帝都对他言听计从的安平侯。
她怎可能随便嫁与一个胸无点墨的公子,当一个千篇一律的高门夫人?
她沈寻雁,只嫁皇家,只做那万里挑一、世人艳羡的王妃。
沈寻雁垂首,静等皇后细问。
皇后却略过她,向李莞招手:“菀儿,来,到姨母身边来。”
周水韵理好裙摆,褶皱平直如墨线。注意到孙潇言的视线,她讨好一笑,下巴后缩,眼睛亮闪闪,叫人说不出狠话。
孙潇言沉默,很难想象周水韵如何与她不着边幅的哥搭上关系。
“几年不见长高许多,看起来都比你娘高了。”
“禀皇后娘娘,那还是差一些的。”王夫人笑道。
王雅筱“哦”一声,颇为不信。
李莞落落大方,话里话外的熟稔惹人嫉妒。手任由王雅筱攥着,她淡笑道:“姨母倒是一点儿没变,还与四年前一般模样。方才瞧见您,菀儿还心神恍惚,以为自己不在京城,尚在江南呢。”
“菀儿。”王夫人语含责备,当然不过意思一二,免得之后落人口舌。
王雅筱不甚在意,道:“听训听训,不过是本宫想借此机会与诸位见见。这里没有外人,只有向佛的诚心与向彼此的真心,你我是姐妹,清楚本宫最烦什么,为何还拘这些虚礼,叫本宫寒心。”
客套过,又有了王雅筱的话撑腰,王元筱不再推脱:“好好好,那便随皇后娘娘的意了。”
她回过头,沈寻雁仍站在原地。
攥帕子的指尖用力到发白,轻扑脂粉的脸看不出面色变幻。王夫人似是对她道,又似对堂中其余人道:“还拘着做什么?”
陈家娘子机灵,接话最快,一下接过话头先与王元筱攀谈起来。
那些落在身上的视线滚烫,烫得沈寻雁坐立难安。
手放在略带弧度的案边,她挤出笑去听身边两位小姐的话,可大脑一片混沌,除了僵硬地嗯嗯啊啊,她给不出其他反应。
沈奕川已然回京,她们怎么还敢让她难堪。
皇后跟前的李莞笑得满面春风,和她娘一样碍眼,和李蕴一样愚蠢而讨人嫌。
沈寻雁强压下心中不快,故作惊讶:“那水胭脂竟如此紧俏?我有好些盒,是二哥自南州带回来的,若二位姐姐不嫌弃,寻雁愿分与二位姐姐。”
眼见沈寻雁从怔愣到怨恨再到重振旗鼓,期间不过短短几秒,李蕴不禁叹服她的顽强。
周水韵正小心翼翼地探问孙潇言她大哥的喜好,孙潇言看起来焦头烂额,回答一个问题喝好几口水,根本顾不上与李蕴搭话。
李蕴落得清净自在,悠然请丫鬟倒茶。
透亮的茶水在杯中激荡,李蕴刚准备抿一口,就听那母仪天下的声音威严道:“李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