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李蕴宽慰她,却被柳鸣扭身躲开。她耸耸肩,无所谓道:“孩子既然心善明事理,便不会在意这些。”
“你倒是看得开。”柳鸣冷哼一声,停在月洞外道,“侯爷心情不好,你小心些。”
缓步走到书房外,李蕴敲三声门,得到李崇应允后推开,心在瞧见窗边修剪兰花的身影时提到嗓子眼。
她迈进书房,闭上门,恭敬跪下行礼道:“见过父亲。”
“晋王掳你去做什么?”
天心兰娇贵得很,要光要雨露,还要土里埋金藏玉。他一一给了,怎么还是死?
额头贴冰冷的地面,李蕴早有准备:“禀父亲,晋王他……欲对女儿行不轨之事。女儿不从,他打伤了女儿,结果突然他就发起了疯病,看起来头痛欲裂,浑身无力,而后就昏了过去。”
李崇掐下枯萎的花,重复李蕴的话:“疯病?”
与她料想的问题一致,李蕴沉稳答道:“是,一直到天明方醒过来。他请了宫中一位姓吴的太医为女儿医治,随后便送女儿去官府。沈青川一直在官府外等待,女儿便随沈青川回了相府。”
“他昏了,你没想逃?”
“伤得太重,实在动弹不得,且晋王府中守备森严,根本逃不出去。”
“沈青川不介意你不清白?”李崇接着问。
“他是个傻的,说什么只要我回来便好。”李蕴神色冷漠,看不出破绽。
“沈惜清培养出来的就算是废人,也不会是傻子。”
“女儿明白,定会多加小心。”李蕴心中一凛。
“别跪着了,你不是有了身孕。”李崇丢下金剪子,倒插进土里。
“是。”
李蕴护着腰,慢腾腾站起,看起来真像怀了孩子。她道:“女儿此番前来其实是为藏书阁一事。”
“找着了?”
李崇忽然冲过来,瞪大的眼中带着热切,李蕴后退半步摇了摇头,他瞬间失望走开。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两个月过去了,你究竟要我等到何时!我看我就不该把你娘接来京城,好吃好喝供养着太舒服,就应当留她在无人的江南别院等死。你几时完成任务,几时回去见她的尸骨!”
“娘在京城?!”李蕴上前一大步,想到失礼又骤然退后,恭敬垂首急切道:“请父亲息怒,藏书阁一事并非毫无进展。”
“还不快说?再废话我割掉你的舌头。”
李崇早已失去耐心。
萧烨态度暧昧,无论他说什么都打马虎眼过去,一个时辰屁都没谈出来,萧烨就说他要陪美人去了,他的气呢?往哪撒!沈奕川提前归京,陈家再次摇摆不定。本就没指望那群墙头草,怎料沈奕川今日竟来练兵场,染指他的地盘。
再不快些,他攥在手里,唯一有望助他翻盘的五千精兵大概也要被收回。届时,他就真只能做一个混吃等死的没用侯爷,等朝廷减俸削爵,等李家烂在他手里!
他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
不,他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快说!”他揪起李蕴的衣领,不顾她已有身孕。后衣领勒着脖颈,李蕴踮起脚尖才勉强站稳。
她不敢反抗,只能道:“父亲,女儿的命不值钱,但腹中胎儿……”
“我管你怀没怀。若不能帮我一举功成,就算你怀的是个龙种一样得死!”
李蕴被推开,后腰撞上书架生疼。她护着肚子,五官痛苦地皱到一起:“沈青川昨日带女儿进了藏书阁。女儿骗他,说有本画江南之景的画集,可聊解女儿思乡之情。他院中没有,兴许藏书阁有,他看在孩子的份上,便破例带女儿去了。”
“接着讲。”李崇嫌恶地取出绢帕擦手,丢到瓷盆旁,继续摆弄那株值万两银的天心兰。
“女儿上了藏书阁,请沈青川在一楼寻,女儿独上二楼。二楼通往门廊的门被锁,用的是极粗极重的铁链,比人胳膊还粗,很不寻常。上到三楼,沈奕川恰在看书。然入阁时沈青川问过守卫,守卫只道阁中无人。”
“哦?”李崇听出不对。
沈奕川刻意隐瞒他在阁中的事实,但这有什么用?进去了,上到三楼便可见,瞒与不瞒有何区别?还是说,他瞒的是守卫,有什么秘密,连守卫都不能捕捉到一点风声。
“他很是意外女儿为何在此。女儿用骗沈青川的话搪塞过去,所幸沈青川来得及时,若沈奕川再多问,大概就要露馅了。”李蕴的话半真半假,只拣对自己有用的说。
李崇道:“相府藏书阁只有男子可入,这是沈惜清定的规矩。”
只有男子可入,却让她去偷不知藏在哪儿的皇城布防图?李蕴哑然,真想当面送李崇一个白眼。
“关键应当就在三楼。下回看准机会,盯牢沈奕川的动向再去藏书阁。至于沈青川……好好养你的胎,栓牢这条蠢狗,事成后他也算立过功,还能留他一命。”
“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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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还未踏入王夫人院中,妇人轻快的笑声就自房内传来,沈青川啜一口茶,挑眉道:“最喜欢的曲子……当属《平沙落雁》。不过小婿以为,无论二小姐弹什么曲子,奕川都会喜欢的,毕竟爱屋及乌。”
“还是得叫她好好准备一番。”王夫人笑眯眯道,“沈二少爷生日宴定会请来不少高门贵族,在这些人面前献礼,绝不能有半分闪失。”
沈青川道:“夫人久居江南有所不知,此类宴集,沈府向来只邀请族中人参加。”
王夫人奇怪,沈惜清一穷书生,族中能有什么人,不就相府里的沈奕川,顶多再算个沈青川。难不成乡下的穷亲戚每年这时候都要上京来庆贺?若真如此有趣,她怎么可能没听说过。
管不了其他,王夫人眼下最急切的是菀儿的婚事。
她沉不住气道:“那菀儿还能去吗?”
沈青川放下瓷杯,温和一笑道:“蕴儿嫁与我为妻,蕴儿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哪还分什么族中族外,不过命大管家多写份帖子的事。”
“好,真是有劳沈大少爷了。”王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边上站的丫鬟眼生,王夫人对她一使眼色,丫鬟立马垂首凑到跟前。王夫人用手别着,在她耳边低语几句,丫鬟应一声快步走出。
丫鬟姿色平平,属于丢人堆里遇见十回都记不住的脸。她脚步匆匆却眼光精明,竟能注意到十米开外,躲在树后偷听的李蕴。她向李蕴行过礼,方才按原路快步赶去,跑得像走,又快又稳。
看起来是比莺歌可靠。
守在门边的丫鬟由此注意到李蕴,纷纷福身问好。李蕴无法继续偷听,只好若无其事地从柳树后现身,缓步走到院中,在王夫人将翻未翻的白眼中微微屈膝道:“见过母亲。”
王夫人假意忧心:“快起来,有了身孕还行什么礼,这都不注意,一点儿也没做母亲的自觉。秋梦,快扶大小姐上座。”
李蕴落座沈青川身旁,秋梦奉上一盏新沏的茶,李蕴接过茶,茶香沁脾,她趁机与沈青川交换眼神。
聊得怎么样?
夫人在外边不都听到了。
是哄得不错,但重点呢?
尚在迂回之中,莫急。
沈青川含笑道:“蕴儿在府中常念起二小姐,道姐妹情深,思念得很。昨日大夫诊出有喜后,她更是催着小婿携她回侯府。不为别的,就为见一见夫人您,和李二小姐了。”
李蕴附和点头。
谈到李莞,王夫人神色一变。勾起的唇角下撇几分,细长的眼睫轻扇,满是不屑。她笑笑,早备好了说辞:“我是看着蕴儿与菀儿一起长大的,自然明白这两个孩子亲近的心。
你说她们姐妹俩,自蕴儿出嫁至今未见一面,不光蕴儿想菀儿,菀儿也想见姐姐一面啊。可偏偏这娃儿不听话,昨晚非要练琴到深夜,以至于今早一起来就发了高烧。”
王夫人偏下头,颇为无奈:“这女人怀孕,头三月最为重要,不得有一丝闪失。蕴儿怀了孩子,我担心两人见面,菀儿的病会传染给蕴儿,到时候可就不好了。”
菀儿向来早睡,怎可能练琴到深夜,分明就是明摆着不想让她见菀儿。李蕴眼珠一转,道:“这有什么,叫菀儿躺在帐中,与我隔一道帘便好。我们只是叙叙旧,聊聊闲话,不会让菀儿累着,有帘子隔着,病也不会传到我身上。”
“你倒是聪明。”
王夫人冷笑,李蕴垂下眼,假装听不懂她话里的讥讽。
沈青川神情不快,斜睨王夫人一眼。王夫人不在意李蕴,同样瞧不起这个病秧子。无奈有求于人,想找人帮菀儿与沈奕川牵线搭桥,只能靠他。
正巧跑出去的丫鬟端一长盒回来,王夫人压下心中不快,抱长盒到沈李二人之间。她掀开漆透亮彩纹的木盒,现出青中泛白的云纹蟠螭九节玉腰带。
木盒对着沈青川,王夫人的话却是对着李蕴说。
她话锋一转,道:“这是你外祖父留下来的,原想留给你小弟弟,怎奈他福薄,消受不起。今日赠予你腹中孩儿,望他将来成龙成凤,担得起相府与侯府的未来。”
王夫人话说得漂亮,心里自然不这样想。
相府与侯府的女主人,都得是她的菀儿。至于李蕴,废物和贱婢生出来的东西,再怎么教养,终归不过低贱的废物。
李蕴眼睛都看直了。
要知道,王夫人从不允许任何人碰她的嫁妆。
富甲一方的王知府死后,王氏靠李崇撑腰,王家族人没一个抢得过王氏,遗产多数归了她,并入永昌侯府的库房。
但她笔笔账算得清楚。永昌侯府与她王氏的,分得一清二楚,井水不犯河水。即便是李崇欲挪她的钱来打点关系,也得再三请示,很不容易。
何况,何况这原是留给她未出世的孩子的……
李蕴忙起身道:“母亲,这太过贵重,蕴儿不能收。”
“你是我第一个孩子,对你哪有什么贵重不贵重,娘只恨不能把全天下所有好的搬到你面前,任你选。”
王夫人眼神冰冷,带纯粹的恨意。
李蕴一瞬心慌,当即想放弃所有计划逃离。
她的第一个孩子是李莞,第二个孩子死于腹中,从此再无法怀孕。
李蕴抬不起头,沈青川看出不对,代她道:“夫人如此美意,小婿就代蕴儿谢过了。不过今日出来未带随从,蕴儿有孕在身不方便,小婿端不了重物,只能先麻烦夫人身边的姑娘了。”
“春痕。”王夫人叫来取来长盒的姑娘。春痕看起来很是木讷,敬而合上盖,端盒在胸前退到一边。
“小婿体谅王夫人的一片苦心,”沈青川笑容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叫王氏心中一跳。
“只是原想顺道交代二小姐些事宜,看来今日是没这机会了。相府不比永昌侯府,规矩多,而奕川又是个死心眼,不知规矩稍有不慎便会触怒他。
我想请二小姐来奕川生辰宴,一是因着前面的话,二是为了让她们姐妹见一面,以解蕴儿心中忧愁。然,若没机会告知二小姐规矩,反害二小姐与奕川之间闹不愉快,弄巧成拙,那还是别见的好。”
王夫人的脸色越来越沉,沈青川不紧不慢继续道:“我这人闲散惯了,不懂规矩,奕川又随我去,故于此事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请蕴儿与二小姐说两句。”
沈青川起身揽过李蕴,温声问她可累了。
王夫人终于听明白,李蕴与沈青川这是在逼她,李蕴知她着急定下菀儿的婚事,故派沈青川提前来此抛钩,可笑的是她竟真咬了钩。
也怪她太心急,慌了阵脚,谁让六月过李崇就要送她的菀儿入宫……
菀儿自小在千娇百宠中长大,没有一点心眼,否则怎会被李蕴蒙骗至今。宫中如此险恶,连她最精明的姐姐都只待了两年便香消玉殒,菀儿如何受得?
她原想为菀儿觅得全京城最好的少年郎,叫她一生矜贵,永不低头,做李氏、王氏最出众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