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川睁开一只眼,抬手覆在李蕴扰人心绪的眼上。
她什么才能知道,视线无形,感觉亦无形,但二者相通则化为无法忽视的有形。
“你醒了?”
“半醒。”
李蕴往左边探,按下沈青川的手道:“我刚刚去竹林里,想去找灶房。结果!你猜我遇见谁了?”
流云?可这个点他该在洛水河畔练功,难道是……
“沈寻雁?”他的语气紧张几分。
李蕴摇头,语气如老夫子般:“非也。”
“那是谁?流云?”
“非也。”
“大管家?”
“是二少爷。”
沈青川陡然清醒,两眼瞪大音量拔高:“沈奕川?!”
他们单独见面了?!
原以为沈青川即使山崩天裂也淡定从容,看来是她高估他了。不过这倒是说明沈青川的确不知情。
李蕴扬起唇角,神采动人:“嗯,他不知为何提前到了,也许日夜兼程,故到得比预期的快些?”
“不安好心。”沈青川冷哼一声,“他可有贴上来与你搭话?”
“什么搭话……”沈青川语气古怪,李蕴顾不上许多,将所谈之事一箩筐倾倒而出。
“我还以为他是为周氏而来,提一柄剑来势汹汹,可吓人了。好在他似乎也没那么难说话,只是总感觉憋着坏水。”
“他这人是这样。”沈青川附和,同时也察觉到不对,“他哪来的消息?”
他坐起,余出身旁空位,李蕴坐到他身边欲言又止。
沈青川捏她手心:“怎么不说?”
“是流云。”
沈青川神色一凝。
李蕴忧心:“今早和正午都未见流云来,你们是有什么误会吗?”
“他……说了些没道理的话,我与他吵了一架。”沈青川无奈一笑,“放心,没事的,我会去找他把话说开,顺便再问清到底怎么一回事。”
“嗯。至少这件事算是解决了。”
沈青川总是让她很安心。李蕴倚着他的肩,松了口气。“只要再救出母亲,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娘会没事的。”
“你管谁叫娘呢?”
“我是你夫君,你娘便是我娘,有什么不对吗?”
“是没错。”她伸直腿,脚后跟靠在一起又分开,“萧烨说母亲被关在天水街,夫君到过那儿吗?”
“不曾,那是前朝太傅的居所,一条街上就这一户人家。”
前朝君王便是被李家斩首,李崇怎么可能将母亲藏到那儿。李蕴怒:“永昌侯和前朝太傅?萧烨诓我!”
“先别急,找机会一探便知。”
“不,夫君,过几日陪我回一趟侯府。王夫人一定知道母亲的下落,无论母亲在不在天水街,我们先去找她问个清楚。 ”
她必须见到菀儿。王夫人不会告诉她,但若菀儿问起,还有十分之八九的可能王夫人会告诉她。
可该如何让王夫人同意她与菀儿相见呢?
“好。”
沈青川没有丝毫犹豫,无论李蕴要做什么他都会答应。他要做的就是努力成为她的助力,让她不必有求于他人,不必游走于形形色色的人之间,将希望寄于他人。
他道:“待我换件衣裳,我们去藏书阁走走。”
李蕴正在思索如何说服王夫人,对上沈青川狡黠的眼,瞬间明白他的意思。搞定王夫人之前,先得过了李崇这座大山。
布防图是不偷了,但得装模作样安抚一下,否则不带点进展回去,李崇怎会欢迎?
正好,她也想到了让王夫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沈青川。”
李蕴忽然抓住他的手,笑眼弯弯却异常认真:“妾身已有孕在身,望夫君回门之日多加关照。”
第36章
“这……这种话怎能乱讲!”
若非太过荒谬,沈青川望着那双眼几乎都要信了。他涨红脸,虽知此话非真,却忍不住想入非非。
蕴儿与一双儿女在院中逗麻雀,他盛出白萝卜炖排骨,与其他几道菜一起放进食盒,米饭与勺筷另放一盒,否则放不下。
他迈出灶房门,阳光明晃晃地照亮他跑过无数遍的小径,落下的竹叶堆在石子路旁铺成一条道,是今早哥哥带妹妹扫出来的。
蕴儿的声音隔一道墙传来。
“爹爹马上就做好饭了,不要再吃糕点了!”
哥哥的声音很吵:“娘亲为什么能吃!”
女孩的声音很糯:“娘亲是大人。”
“对,娘亲是大人,大人有大肚量,吃得自是比你们小娃娃多。你再吃,一会儿吃不下饭,小心你们爹爹发脾气。”
“大肚量不是这个意思。”哥哥稚气地反驳,是他教的。
“爹爹不会发脾气,娘亲也不会发脾气。”妹妹伸手讨要抱。
蕴儿夺走哥哥手里的米糕给妹妹,妹妹在她怀中用肉肉的小手碾碎米糕,分与小麻雀。她看见爹爹拎食盒站在院门旁,高兴地招手:“爹爹!”
蕴儿早看到他,她抱妹妹到石凳上坐好,唤还在生闷气的哥哥上座。石凳换了新的,有靠背且垫了软垫。新植的桂树与老槐树依偎洒下清凉,小麻雀围着喳喳叫。
沈青川坐到蕴儿身边,打开食盒端出菜来。
妹妹凑到哥哥面前,拉着他的手哄:“哥哥不不开心,吃饭多开心。”
小孩和他一样别扭,小小年纪就抽条长,站起来比石桌还高一个头。他自觉打开另个食盒,分发勺筷与饭。
蕴儿笑眼盈盈地谢过哥哥,哥哥“哼”一声惹笑妹妹,反弄得自己不好意思。
沈青川逗蕴儿怎么不谢过他。蕴儿舀一块排骨送他饭上,很是听话:“谢过哥哥。”
“沈青川……”
“沈青川!”
弯成月牙的眼变回圆溜溜的杏眼,李蕴捧着他的脸满是担忧:“你怎么突然不说话,脸还烫成这样,是睡不够让脑袋发热了吗?”
“不、不是。”沈青川欲盖弥彰地咳嗽一声道,“你要我做什么便说,我都会配合。”
分明就是害羞了,李蕴忍不住笑,扬起眉毫不客气地使唤:“那便请夫君先替我临一份布防图吧。”
做美梦被当场抓包,沈青川羞窘起身,誓要扳回一城。
他一副纯良无害的样子:“听凭夫人吩咐。我这就去换好衣裳点好纸笔,与夫人去藏书阁作画。”
李蕴表情有些难以名状:“图在梳妆匣内,放珠钗那一格。”
“夫人真是周到。”沈青川继续道。
“好好说话。”李蕴受不了黏糊的沈青川。
“我哪里没有好好说话了?”沈青川很是委屈。
他调整得很快,脸虽薄红,神态已是寻常的淡然,嘴角弯起的小弧温柔,没有戏谑的意味。沈青川单膝跪在李蕴面前,李蕴无措后缩。
“以前是我不够好,语气冷模样冷,叫你猜来猜去彻夜难眠。”
沈青川的眼底涌满不知名的情愫。
他曾经渴求过,那份渴望与现今胸腔喷薄的,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苦苦追索太久无果,如今,这份情感却以另一种形式降临,并心软徘徊,等他愿意相信。
“也许有人爱过我,很短,很吝啬,只在别人眼前爱。故遇见你之前,我没学会爱。正因为不会,所以我狂妄地轻视爱,像爱轻视无知的我一样。直到你出现……
我不是一个会妄下定论的人。你觉得自己不够好,我却觉得你是我遇见的最好的人,没有之一,过去没有,未来也不会再有。不够好的人明明是我。”
一根手指竖到唇边,挡回她反驳的话。
“还记得刚成婚的时候吗?你磕到头,取糖受周氏质问,这些都是我故意而为。我想推开你。我觉得你蠢笨,做事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而我根本不需要这样一个妻子来搅乱好不容易平静的生活。
但现在看来,这两个词形容我才恰当。”
“我蠢笨,看不清命运的牵引,短短几天做了那么多蠢事,用一生来追悔都不够。
我畏首畏尾,听见心跳怦然却不敢妄动,自以为是瞻前顾后,实则是对未拥有之物到来的惊慌。”
“你有我不曾拥有的勇敢,你比迄今为止眷顾我的所有阳光明媚,有时像麻雀喳喳,有时又似竹林潇潇,静然将我环绕。我从十二岁起便不曾离开过南清院,我怕这处荒僻的小院困住你,又怕自己留不住你。”
落寞眼神仿佛凋零的秋叶。
“如果终要离开,不若一开始便相恨,这样分别时会洒脱些吧。我这样告诉自己,却在醒来看见你望向我的双眼时明白,我怎么可能离得开你?我怎么可能洒脱?
即便看穿你的谎言,我也愿意说服自己去相信。只要有万分之一的真心,便值得,无论你最后会不会留下。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那一天,她挺直背不卑不亢。那一天,她蹑手蹑脚偷看他睡颜。那一天,她撞进怀里说想他。那一天,浇愁的酒换成了润喉的糖梨水。那一天,她抚过他鼻尖,愿他梦中也无忧。
那一天,她泣不成声,泪水打湿衣襟贴紧胸膛,带着她未说出口的珍重。
沈青川拉过她撑在身旁的手拢于指尖,虔诚一吻。
蜻蜓点水般的吻如引线上的一点红,灼烧指尖,顺脉动的血液流向心脏,炸开一束烟花。
“蕴儿,我们此生永不分离,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