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蕴心中只有这两个大字。
卖烧饼似的反复吆喝:“完了——完了——完了——”
下一秒,萧烨反手撩起轿帘,眯眼顶着阳光道:“吵什么。”
轿内景象乍看叫人面红耳赤,千岳刚转回身就低下头,抱剑道:“回禀殿下,沈大少爷执意要见您,属下便与他冲突了几句,请殿下恕罪。”
“你也只是奉命行事。退下吧。”
“是。”千岳趾高气扬地迈步到马车另一边。
李蕴终于挣脱萧烨的怀抱,却不敢看沈青川。他脸色难堪,苍白的唇角边冒出青色胡茬,甚至身上还穿着昨晚赴宴的衣裳。他大概没回去过,直接随押送周方仪的轿子来了官府,一直等到现在。
这样的沈青川,怎么会骗她呢。
沈青川先行过礼,直接对萧烨道:“劳烦殿下送蕴儿回来。”
“不劳烦。尊夫人性子和顺,一点也不麻烦。”
如果李蕴手边有把刀,估计已经砍到萧烨身上了。
沈青川扯出笑,话语尖锐:“饶是陈大人被殿下陡然带往晋王府,应当也不敢多说什么。”
“官府牢狱条件艰苦,本王心疼尊夫人无罪还要受苦,便作主带走了她。沈大少爷现在是在怪罪本王心太善?”
“是。”
沈青川出乎意料地直接。
沈青川精明,说话绵里藏针,这般撕破脸好像还是头一回。
李蕴说不出心底什么滋味。
她莫名想起被锁在柴房里的日子。她浑浑噩噩地凿着墙,不知是在第几天,捡来的钉子扑了空,久违的阳光如露水滋润干裂的唇,温暖得让她陌生。
这种感觉……好陌生。
“陈大人尚在相府中排查,殿下便知蕴儿无罪,如此敏锐叫在下佩服。但既知她无罪,殿下不通知任何人径自带她回府,按律当算强掳。”
“哦,本王忘了差人告知陈大人一声,叫沈公子好等。”
萧烨没有放她走的意思。他跟来就是来羞辱沈青川,宣示她迟早是他的所有物。
沈青川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她。或许他和别人一样,觉得在晋王府待了一晚的她是个肮脏的□□,现在这些冠冕堂皇的质问不过是为了夺回一点脸面。
她没办法干涉他人的想法,没办法说服他人相信自己。手腕上的青紫印迹就在那儿,看见总比听进去话要快。无论沈青川怎么想,膈应也好厌恶也罢,总之她要回南清院。
那里不单属于沈青川,也属于她。
李蕴道:“谢殿下百忙之中抽身来送妾身。剩下回相府的路有夫君在,就不劳烦殿下了。”
萧烨勾唇一笑:“有缘再会。”
掀开轿帘,敞亮的日光晃眼。三角状的厚瓷片扎得很深,单坐着便时不时隐隐作痛,何况她现在需要忍着弯腰的疼,去提腿放上脚凳。
脚尖探出一点,李蕴深吸一口气迈出一条腿,下一秒扶轿子的手被握住,她双脚离地,头顶的白云在天空中打转,耳畔是缓慢而令人心安的心跳。
好看的眉眼离得那么近,却那么不开心。
李蕴安静躺在沈青川怀中,将脸埋进他的胸脯,蹭了蹭。管他之后的事,先把现在过舒服了再说。
沈青川抱着她沉默地上了轿。
萧烨的马车扬长而去。李蕴扒着沈青川的脖子,不肯松手,也不肯离开他的胸膛。
“耳朵……疼吗?”
冰冷的指尖托起碧石耳坠,银针外一圈白肉发红,碧色圆石上残余一丝血线。可想而知,耳坠是硬穿进去的。
她当时该有多疼。
他没让她松手,也没问她发生了什么,只是问她疼不疼。
一句话惹得李蕴眼眶发红。
她将脸埋得更深,蹭乱沈青川的衣襟。沈青川无奈摸摸她的脑袋:“衣服一夜未换,还沾了酒气。”
“唔——”
李蕴摇头,意思是不要分开。
“睡会儿吧。睡会儿就到家了。”
沈青川不再说什么,一下一下轻轻顺李蕴的背。
怀中人以极为戒备的姿态蜷缩着,颈部、半露出的手腕,遍布触目惊心的伤痕,后颈的一处擦伤甚至未经过处理,仍在往外渗出血珠,沾在他的掌心,比玻璃片扎进眼珠还疼。
李蕴究竟经历了什么,沈青川不敢想,不敢问。
遍体鳞伤的李蕴在他的安抚下渐渐放松,呼吸匀长,似乎许久未得安眠。环在他脖子上的纤细手臂缓缓垂到胸前,沈青川收紧揽肩颈的手,将李蕴抱得更牢,让她的脸紧紧贴着自己的胸口。
他以为李崇在,萧烨不会那般张狂。
他以为安排流云暗中保护,蕴儿便不会有事。
他自作聪明地借刀杀人,却害蕴儿落入险境。
他哪里聪明,分明愚蠢至极。
蕴儿不看他,大概是害怕他的眼神。
永昌侯府下人肮脏龌龊的话语,他只听一次便恨不得剜掉他们的舌。那么小一个她,却要忍耐着听过一遍又一遍,除了恨,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人道妻随夫贵。而他,一个病得快死的废物,蕴儿嫁与他,除了受不完的气,还得到了什么呢。
他不体贴,关心的话不拐个弯就说不出口。她笨,听不懂言外之意,她机灵,只听自己想听的。误打误撞,倒与他这个了无生趣的人相处融洽。
他冷漠无情,从未在意过除自己以外的人。院中杂草好歹知晓春来复绿,他却困囿于铺天盖地的风雪,即便暖风携带春意赶来,他依旧匆匆向北而逃,生怕沾染他人的气息。
她的到来似乎没有改变什么。
他依旧白日看闲书,夜里小酌两三杯。除了偶尔有个清脆的声音叽叽喳喳,一道鲜艳的身影从余光中闪过,听书时的话本内容变得陌生……
他的生活似乎没有变化。多一个她,好像也不是不行。
于是他想,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吧。
能温和走进他的寒冬的,除去她,应当不会再有其他人。
可就这么一个心愿,老天爷也不让他实现。
【作者有话说】
李蕴:竟然嫌弃我!渣男!(心碎)
沈青川:我好没用……(自责)
萧烨:期待下次见(挑衅)
第30章
马车停稳,李蕴睁开眼,被她哭皱的衣襟前塞了一张白色锦帕。李蕴有些难过,侧开脸推开沈青川,自顾自坐到轿子另一边。
沈青川的手黏着她的腰,正好是受伤那块。
“我先下去,再扶你出来。”
李蕴摇头。
“好。”沈青川丢下这个字就掀开轿帘往外钻。
李蕴努力说服自己不去在意沈青川的冷漠,可眼泪还是在他背过身的瞬间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她明明没对他抱有多大的期待,怎么还是会这么难过。
白色锦帕落在坐凳上,她擦净泪,反复调整呼吸却越发觉得委屈。
凭什么她要受被人踹度的气,就因为她在意他,所以他便能随意牵动她的情绪?她的情绪合该握在自己手里。就算在意他,她也只是割舍掉心中爱情那一部分送给他,而不是将自己完完全全地交了出去。
她还属于她。
她的泪水只是为自己惋惜。
头一回动心,倒霉看错了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从一个熊熊燃烧的火坑跳进另一个烘碳的火坑,哪个更煎熬?
她哪个都不要。
重新用衣袖拭掉泪,李蕴强迫自己不去想沈青川,只当他是个长得比较出挑的小厮。
她撩起轿帘,沈青川漠然地站在轿子旁。
那么久杵那儿不吱一声,还真是他的风格。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她也没必要再演下去。等沈奕川回来他们就一拍两散,天涯路远江湖不见!
李蕴狠狠甩下轿帘。
轿帘砸上门框又弹回来,蹭过她的衣摆。她恼怒地回身扇轿帘一巴掌,忽然注意到靠近她的除了门帘,还有沈青川的影子。
往回荡的帘子扑空,沈青川打横抱起李蕴,面色如常地走上林间小径。
竹叶潇潇,幽绿的光影在他发顶跳动,乌黑的发一会染成棕,一会染成白。压低的眉眼让李蕴误以为他在气,实际上他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垂下的眼睑里多了一分刻意隐藏的心疼。
李蕴有些愣,还陷在方才的悲伤中没出来。
“你做什么?”
沈青川理所当然答道:“我说扶你,你不要,那不就是要我抱。”
“你……”
李蕴一噎,才止住的泪又要冒出来。
好在顺手拿上了帕子。她偏过脸缩进沈青川的怀抱深处用帕子拭泪,哭得抽抽搭搭。
沈青川只骂哭过人没哄过人,一时慌了神色走得前脚绊后脚。
“没事,很快就到了,回家就好了。”他笨拙安慰,加快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