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用的最蠢的方法。
萧烨笑,他挑开李蕴的外袍,取出那根金镶玉发簪收入怀中。
“就当是诊费了。”
此话也不知说与谁听,萧烨自嘲一笑,沉默地走到院中推开院门。
亭中等待的千岳立刻上前:“殿下,陈……”
“绑吴太医来。立刻。”
“是。”
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萧烨靠门等候,百无聊赖地撕下花瓣,片片花瓣落地,早脚边铺就一层枯萎的薄毯。
千岳接过吴太医的药箱挎好,扶佝偻着背的六旬老人跨过门槛。
“殿下。里边的姑娘已无大碍。只是她失血过多,又吸了太多迷魂花香,故昏睡不醒。老朽方才替她施了针,上了药,等天大亮,她应该就会醒来。”
萧烨丢下一句话,径直往里走:“谢吴太医。”
“内服的药、外擦的药、祛疤的药,老朽都留在床边了。”
眼前男子与小时无二,眉眼与他娘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高大的身形如门板般挡在他前头,眉宇间是散不开的阴鸷。
吴太医拦下萧烨,抬头直视他道:“殿下,里边的女子是何身份并不重要,只要您喜欢,只要她愿意对您好伴着您,您便尽管留下她。天下悠悠众口,自有娘娘来堵。”
“殿下今年二十又三,再过两月便二十又四。当今天子在您这个岁数已有四个娃儿,而殿下却无妻无妾,只有后院那些……那些不入流的……女子。”
那些词在心中过一遍都觉得肮脏荒谬,吴太医不顾萧烨越来越黑的脸色,甩开千岳的手道:“娘娘远在京郊,心中却无时无刻不牵挂着殿下的终身大事。晋王府暗,五十步一盏幽烛,三步一府兵,长此以往哪像人住的地方!成了亲,有了子嗣……”
“一切就会好,是吗?”萧烨接过他的话道。
“是!”吴太医兴奋地肯定,这是萧烨头回搭理他的唠叨。
萧烨抬手捏住他的肩胛骨,年老疏松的骨头发出咔咔声,吴太医布满皱纹的脸瞬间扭曲,哀嚎声响彻晋王府。
“那本王倒是奇怪。成了亲,嫁的还是天子的贵妃娘娘如今身在何处?可有明灯,可有锦衣华服、珍馐玉馔,可有贴心人长伴?”
他没使多大劲便将吴横推倒。千岳闪开身,留出吴横跌倒的空地。
他收回手,掸掸衣上尘埃,迈进屋内:“吴太医的肩似乎受了点伤。千岳,送吴太医回太医署医治。”
“吴太医,请。”
吴横避开千岳来扶的手。他艰难爬起,姿势有些滑稽。看着青色帷幕下沉默的人影,他恨铁不成钢地重叹一声,夺回药箱,忍着肩上剧痛道:“不劳烦千岳大人相送。老朽自己走!”
他走几步又折回,对守在门口的千岳吼:“别忘了煎药!”
千岳送上煎好的药,自觉合上屋子的门。熏过香的石榴红裙摆垂落,王爷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换过衣裳。若放平时,估计早该气恼地摔瓷瓶摔玉碗了。
里面那位夫人他只见过三面。
一是在孟府,他隐于屏风后护殿下安危。整场宴席,循殿下的视线看去,很难不注意到这个低眉顺眼,清丽娇媚的相府少夫人。
二则在晋王府外,她自作聪明地探问沈夫人,胆小怯懦又愚钝,与方才宴厅之上振振有词的人截然不同。
三便是搀吴太医入室诊治时的匆匆一瞥。妆容清淡,自带一抹艳色的女子已被折磨至唇颊皆白,血迹斑驳。
千岳自幼追随晋王,殿下发起病来是何种可怖,他当然清楚不过。能有全尸已是幸运,多得是缺胳膊少腿,眼中无珠,口中无舌之人。这个姑娘,撞上殿下发病是不幸,恰在此无人院中又是幸。
她小心翼翼发问的模样犹在眼前。
殊不知自上轿那刻起,她就不可能回到过去。
晋王府是深潭,但若有真心,长留亦可为港湾。殿下相护,怎么也比伴着那半死不活的病秧子好。
如果老天爷能开开恩,就请让这位少夫人伶俐些,快些醒来,做晋王府的王妃,撤去府兵长点灯,带殿下逃离猩红的尸山血海,重回阔别已经的万家灯火。
屋内坐床沿边上的萧烨自是不知门外千岳可笑的期盼。李蕴额间的伤口已被清理干净,他撕下纱布,重新点着药膏又细细上了一遍。熏过香又熨烫过的新衣裳很服帖,像朵盛放的夺目榴花,叫他看着、闻着皆身心愉悦。
如果颤动长睫下的眼睛能睁开,就更好了。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黑金羽扇,道:“醒了。”
装睡被发现的李蕴心虚地睁开眼。
“起来。”
“是。”李蕴不情不愿地抬起上半身。她动作很慢,弓身时腰间火辣辣得痛,大腿外侧更是有块三角形的疼。然而除痛之外,她还感觉到一丝凉意,好像衣服漏风了。
她探头去看,薄被褪到膝盖以下,石榴红衣裙完好无损,金丝银线交织,袖口与腰间还缀有细碎的蓝白宝石,胸襟前则是一排大小相近的莹润白珍珠。
好好看的衣裳,李蕴看着新衣裳不自觉带上笑。
有了好心情便有了气力,她一咬牙挺起身,腰窝却遭人袭击,向右一扭拉扯到伤口后,她龇牙咧嘴地栽进萧烨的怀中。
早就准备好的右手稳稳当当地接住李蕴。萧烨揽住她的腰,清晰感知到怀中人的呆滞与僵硬,他笑道:“才上好药,别乱折腾。”
“殿下……我能自己坐好……”李蕴幽幽道。如果不是萧烨接了她一把,她可能就砸在晋王殿下的腿上了。
“行。”萧烨边说边松手,突如其来的下坠让李蕴下意识抱住萧烨的腰身,她埋进冗杂的黑紫衣衫喘气,惊魂未定。
李蕴算是明白,萧烨就以逗弄她为乐。她默默面对布料调整好表情,可怜巴巴地看向萧烨,哀求道:“殿下,别吓我了。”
刚醒来的杏眼迷蒙,还带着受惊后的委屈。李蕴没有松开环抱萧烨的手,反而搂得更紧,只是贴着他腹部的脸挪开一点距离。
萧烨心情大好,右手插到乌黑发丝缠绕的颈下,扶起李蕴。
柔软的长枕被塞到腰后垫着,李蕴靠床坐好,手指刻意地搭在一块,纠结地按压大拇指,摆明了有话要问。
“顽疾。”萧烨不想多说。
李蕴原想先关切一番,再问问案子查得怎么样了。结果还没问出口就被萧烨抢了答,李蕴只好换个问题问:“院子里是什么花?”
萧烨斜睨她,李蕴忙摆手道:“蕴儿只是好奇,殿下若不愿告知便当蕴儿什么也问过。”
还以为救了萧烨一次,他会给她点好脸色看,她可真是做梦,还不如直接问案子。
李蕴懊丧地垂眼,却听萧烨道:“一味毒花,常人闻之失魂失魄。”
难怪她回屋没多久就晕了。李蕴心有余悸,接话道:“但可令殿下恢复神志?”
“是。”萧烨颔首,“不过你怎么猜到的?”
“来的路上便闻见了花香,只是气味太淡,故进院子后虽觉熟悉,但一时半会儿也没想起来。好在最后明白了。”她笑,渐渐恢复血色的脸白里透红,惹人怜爱。
他知道李蕴要问什么,也知道她真心想问的是什么。
现下已过午时,沈夫人大概已被送回相府,收拾收拾行囊准备去善佛寺接替她的女儿沈寻雁之位。
沈青川从昨夜便未归过家,如今应当还守在官府外的轿子里,心焦如焚地等李蕴出来。可是,他的蕴儿不在官府,而在晋王府,在他萧烨的床榻之上。
黑金羽扇端住一缕阳光,顺着那道光亮滑向李蕴,直指她的眉心。玄铁之上暗光涌动,李蕴屏住呼吸,眼睛从扇顶转向萧烨,她猜不透萧烨又要做什么,只能等他下一步动作。
停顿几秒,萧烨收回扇,道:“糖中确有毒,每一颗都有。”
【作者有话说】
李蕴:疯狗……疯狗就该拴起来啊,为什么还能四处咬人(怒)
萧烨:救我(冷哼)
沈青川:蕴儿[爆哭](官府外苦苦等候)
第28章
李蕴忽然想起沈青川曾问她要不要吃糖。
琉璃糖折射出的光照在沈青川白净的脸上,她当时只觉的好看,却从未想过那笑脸下或许隐藏着危险。
沈青川知道糖里有毒吗?
既然他能知道周妈未登记入库,是否同样也能知道有人在糖罐里下了毒?
他要她取的究竟是糖,还是她的命?
周方仪想来不知此事,才会傻傻献糖给孟府。
沈青川呢?如果他知道,如果当初她接过了糖,他会制止还是任由她吃下,既除掉讨人厌的便宜妻,又恰好让周方仪担下罪责,一石二鸟,一连除掉两个心头刺。
不,她够不上格当沈青川的心头刺。无论到了哪里,她都只是一枚棋子。在李崇与萧烨那,她是恰好合适的细作。在沈青川那,她是送上门的牺牲品。
那些亲昵,那些依赖,分明全是她的伎俩,分明每一套她都再熟悉不过,怎么还是被骗过,怎么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迷失。
李蕴啊李蕴,不要再被骗了,不要再当傻子了,戏才演了多久,便分不清话本与现实了。除了遇见菀儿,她此生可曾再幸运过。
分辨不出真假的,一律当做假。
别再忘记。
李蕴温婉一笑,眼中并无落寞:“我明白了。谢殿下告知。”
“本王话还没说完,你明白什么。”萧烨很满意李蕴的反应,看来沈青川在她心中的地位也不过如此。只是李蕴太会演,届时入了晋王府,他可要仔细分辨分辨她的每句话。
“库房里的丫鬟和小子都道你没取过糖,陈前见册子上无记录,便赏了指认你的婢女和嬷嬷各十五大板,赶出相府。至于毒药,你猜哪来的?”
“哪儿?”李蕴顺着他的话问,觉得自己在哄一条狗。
萧烨慢悠悠道:“周氏的梳妆匣,装胭脂的盒盖上。”
“真是她?”李蕴不信。
“无论是不是她,结局已定。”萧烨走到黄梨木梳妆匣边。黄铜镜磨得发亮,映照出他的身影,以及身后端庄安静的李蕴。铜镜外一圈是灵逸动人的九天仙女,缠绕云彩的水袖垂落在镶嵌彩贝花钿的抽格旁。抽开一屉,重紫色软布裹着六枝珠钗,他一眼相中最抢眼的那枝海棠红。
“孟小公子死于心疾。周氏有心害人,虽未得逞亦要受罚。然念先宰相碧血丹心国尔忘家,故免去周氏牢狱之罪,罚其善佛寺礼佛半载,以正其心。”
萧烨回到李蕴身边坐下,手中多了一枝海棠红垂丝金珠钗。他摊开另一只手,覆满薄茧的掌心中央是一对碧石耳坠。
“在想什么?”
垂在脸侧的黑发被撩起放到耳后,萧烨的手指不老实地顺耳阔滑到耳垂。李蕴一激灵,胳膊与后背上的汗毛竖起,她强压下躲闪的本能,温声言:“陈大人办事周全,令人咂舌。”
萧烨捻着柔软窄小的耳垂,没找见耳洞。
“能稳坐侍郎之位十余载,自然有点本事。但他这辈子,也就当当侍郎了。”
耳垂忽传来尖锐的刺痛,李蕴一颤,只觉多了点重量向下拉扯她的右耳。萧烨松开手,她转头去看,肩上的透明薄纱多了一滴血红。如果此刻她坐在梳妆镜前,应当能看见碧石耳坠下一串断断续续的血链。
萧烨扳过她的脸,相同的刺痛再次传来。李蕴咬紧唇,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她忍住颤抖,硬是没吭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