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是主子的附属品,下人的地位应当由他主子的地位决定。
府中下人说不上不敬沈青川,顶多算漠视。但他好歹是大少爷,就算久病无医也不该是此种待遇。
她这个大少奶奶一点儿光没沾,去哪哪碰壁,时不时还有人找上门来训斥。
反观流云,倒在府中如鱼得水。见人不行礼,来去随心意。就连胆敢诓骗于她的肖叔,一见流云也瞬间老实,甚至隐隐恐惧。
为什么呢?
因为她看起来就是颗好拿捏的软柿子?
因为流云凶神恶煞随身带把刀?
可她是大少奶奶哎。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比不过一把冷刃吧。
好吧。的确。与刀剑相比,说再多也是无力。
原以为离开侯府,嫁给相府公子为妻,她的境况会改善些许。
原来只是能够吃得饱穿得暖,睡在不漏风的软榻上而已。她依旧被铁链锁着,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引人侧目的笨重声响。
她永远飞不出这低矮又遥远的院墙。
即便世界已经在她眼前展开。
“嫂嫂?”
有声音自身旁的亭子传来。
那声音怯生生、娇滴滴,还唤她“嫂嫂”?
李蕴警惕地看过去,只见一着紫衫的清丽女子从圆柱后探出头。
细长的眼尾微微挑起,下半张脸被绣着黄鹂鸟的团扇遮挡,女子眼中惊喜,挥着手中方帕招呼李蕴过去。
“沈寻雁,沈奕川胞妹。知书达理,性情温顺,接近此人与之交好,可为所用。”
李崇的话语在脑海中闪过,李蕴面色镇定,原本朝向藏书阁的脚尖转向被牡丹花簇拥的六角亭。她给出一个毫无破绽的微笑,施施然来到紫衫女子身前,道:“妹妹好。”
紫衫女子放下团扇,笑容腼腆。她起身行礼,纤细的身段恍若无骨,一举一动宛如风中清荷,从容而美丽。
“寻雁见过嫂嫂。”
“一家人行什么礼,快坐快坐。”
李蕴扶起沈寻雁,移步石桌旁与她同坐。这个位置抬头便能看到藏书阁东北角,一名护卫正在二层廊道巡查。
“谢过嫂嫂。”沈寻雁攥着方帕,似乎因为初次见面仍有些拘谨。
那方帕是为墨绿,上用银丝绣了一个精巧的“沈”字。
沈寻雁既不言,李蕴便先开口道:“入府几日,未能去见过妹妹,是我这个做嫂嫂的不是。”
“不、不是。”沈寻雁连忙摆手否认,“不是嫂嫂的错。”
李蕴浅笑着看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只见沈寻雁攥紧方帕放到嘴边,犹犹豫豫问道:“嫂嫂难道不知?”
不好。
李蕴心中一冷。这个语气这副神情,她头一天在秋水那儿见识过!而后,她就被大夫人找上了门。
直觉不妙,李蕴想开口转移话题,沈寻雁却已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我年初感染风寒,久病不愈,甚至于整日昏睡不醒。母亲没法,最后只能求神问佛。后得一和尚言,我是遭过路的孽障纠缠,需去佛前静侍半年。故而母亲送我去了善佛寺。说来也奇怪,在那睡了一晚,我的病还真就好了。”
“真有这么神奇?”还好不是什么大夫人的又一个准备。李蕴松一口气,接沈寻雁的话。
沈寻雁说了这一长串话,显然比开始放松许多。她眨眼笑:“就是这么神奇。只是母亲为了周全,一定要我在善佛寺待足半年有余,直到昨日才接我回来。”
“难怪我不曾见过你。原来是被佛祖招走了啊。”李蕴笑着打趣。
“嫂嫂,你快别说我了。我见你方才想事情想得出神,连路都不看。是在想什么呢?”沈寻雁歪头,少女纯真的模样真真叫人怜爱。
李蕴忽然想到李莞。
她逗菀儿时,菀儿也总歪着脑袋想。她想不明白,但又犟,死活不要李蕴告诉她。有时李蕴实在忍不了要说,菀儿还会捂住耳朵不肯听。
想到李莞,李蕴的神情不由自主地柔和。但眼前人终究不是李莞。虽然李崇说沈寻雁性情温顺,但相府中人不得不防。她轻轻摇头道:“没什么。”
沈寻雁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蕴想笑,究竟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妹妹又有什么话要说?”
“这……其实我也是来的路上才听说的。”沈寻雁眼神躲闪,贝齿咬紧下唇,似乎很是为难:“嫂嫂应该知道吧?”
李蕴无奈:“你说了我不就知道了吗?”
沈寻雁谨慎地看看四周,待轮班的侍卫排着队离开,方拿起团扇遮住嘴,将脸凑过去低声道:“听说永昌侯府出人命了!”
“永昌侯府?人命?!”李蕴大惊。
沈寻雁用力“嘘”一声,拉住李蕴的手摇头:“小声些,永昌侯爷不让人议论。今早他当街逮人抽鞭子,就因为那人在县衙前多问了几句。”
她说完,后知后觉地捂住嘴:“哦,对不住,嫂嫂。”
李蕴一时失神。她勉强一笑道无事,心中却惴惴不安。
她现在只想知道死的人是谁。
李崇从不在意下人的性命。不,应该说,除了他自己的命,其余人的他都不在意。单死一个下人,李崇不会大发雷霆,只会挥挥手,叫新来的裹好草席,往荒郊野外一丢就行。
从被买进侯府的那天起,他们就连一个瓷碗也比不上。
“那你可听说,死者是何人?怎么死的?能叫永……父亲如此愤怒?”李蕴问。卑鄙地希冀沈寻雁说出的不是母亲的名字,而是另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沈寻雁摇了摇头。她皱着眉,似乎对无法答出而很是愧疚:“抱歉嫂嫂,我也就听见了只言片语。不过……”
“不过什么?”李蕴连忙追问。
“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侯爷如此愤怒皆因……”
沈寻雁说着说着又停下,李蕴着实受不了,轻推她的胳膊催促:“好妹妹,你快告诉我吧,别藏着掖着了。我这颗心快撑不住了。”
沈寻雁犹豫:“那我可说了。”
“嗯,快说。”李蕴应声。
她叹一口气,皱紧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昨天一晚,侯府八名小厮接连丧命,尸体被拖到侯府大门口前一字排开,血味冲天。报案人是打更的,等侯爷知晓此事时,大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八人?!”李蕴不可置信,同时也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母亲。
“是啊,足足八条人命呢。”沈寻雁眼神不忍,“每一个都被割去了舌头,而割下来的舌头围着阀阅摆了一圈。听说……”
“听说什么?”
“不,没什么,嫂嫂莫要问了。”
“分明就是有什么。妹妹你别瞒我,这是我娘家的事,我该知道。”
然而无论李蕴如何哀求,沈寻雁只道难以启齿,不肯再说。
“总之全京城的人都在说,侯府……此事甚至还惊动了天子,想来侯爷此刻已经在面见天子了吧。”
最引以为傲的门楣被侮辱,最看重的名声被全京城人耻笑,难怪气得李崇丢掉体面当街打人。
可是,一个晚上八人丧命,凶手还能躲过府中巡逻的侍卫,将死者一个一个拖到侯府外。
究竟是什么人干的?
李蕴点点头,面上忧虑,心中却毫无波澜。不是她在意的人,是死是生,皆与她无关。
“嫂嫂莫要忧心了。想来是小人嫉恨侯府荣光,刻意以此辱没李家门楣。如此心狠手辣,官府定回还侯府一个公道。”沈寻雁宽慰。
李蕴苦笑:“是,官府定会还侯府一个公道。”
侯府得了公道,死者呢?
李蕴并不怜惜那八名死者。从沈寻雁躲闪的话语中,她多半猜出了遮掩的后半句。侯府中的下人是何德性她最清楚不过。那八人,该死。
死的,不该只有那八人。
她只是在想,如果死的不是那八人,而是某个无辜人,公道还会来吗?
假山石后传来几声蛐蛐叫。
李蕴道:“时候不早了,夫君还在等我,我就先走了。
“怎么没和流云一起回来?”
沈青川在院中逗弄麻雀,问出这句话时连头都没抬。一只白色斑点的麻雀绕着他的胳膊飞上飞下,他在笑,嘴角咧得格外大。
“遇到寻雁,多聊了几句。”
“她回来了?”
“嗯。”
沈青川站起身看李蕴一眼。李蕴知道,这是要她跟上的意思。她忽然觉得好累,却不得不拖着脚步跟上。
“寻雁说与夫君许久未见,希望能与夫君在孟小公子生日宴前见上一面。”
迈入卧房,方才柔和的神色消失不见,沈青川冷笑:“一时兴起罢了。”
第19章
那天中午,流云端来三碗药。
她的那碗一如既往地倒在了槐树脚跟。另两碗,沈青川闻了闻,喝下其中一碗,便挥挥手让流云离开。
他没再提起过药房的事,李蕴也识相地不提沈寻雁。
从那之后,她都未曾踏出过南清院一步。
每日醒来用过早膳,她便去为沈青川念书。午后沈青川小憩,她则坐在廊前台阶上看麻雀们争斗。偶尔流云会提早来收拾碗筷,顺道送一盒糕点。
糕点回回不一样,回回都进了她的肚子。
这一小盒点心,竟成了李蕴一成不变的日子里,唯一一点期待。
她看着书房窗户,日影渐斜,从檐角到墙根。午后气温在慢慢回升,她却总是坐到日光冰冷,才能等到那扇雕花木门打开,白衣男子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