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我想回谭州,请您为我和三表哥解除婚约!”
赵儴的脚步瞬间定在那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冷却了,脑袋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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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楚玉貌和太妃说想回谭州时,便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这些日子以来的犹豫,皆在看到谭州送来的这封信时,让她不再迟疑,终于下定决心。
她要回谭州,解除婚约,也不再耽搁赵儴!
楚玉貌跪在太妃面前,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说道:“太妃,我想回谭州,请您为我和三表哥解除婚约!”
太妃吃了一惊,失声道:“玉姐儿,你在说什么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解除婚约这么大的事,哪能随便说的?
楚玉貌哽咽道:“太妃,我没有开玩笑,我要和三表哥解除婚约!”
“不行!”太妃气得拍了她的肩膀一下,“玉姐儿,你和儴哥儿的婚事不能解除!”然后又放缓语气,柔声说,“玉姐儿,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或者有谁说了什么?你别怕,告诉姑祖母,姑祖母定会为你做主!”
终于,赵儴僵硬的身体动了,他慢慢地走到屋内的黑漆牙雕走百病的屏风前,神色晦涩地听着屏风后头的话。
他清楚地听到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那么柔软,那么可怜,那么的让他心疼,却又说着让他心寒的话。
“姑祖母,没有人欺负我,也没有人说什么!只是我想回谭州,我一直想回去的!”
“那儴哥儿呢?你走了,儴哥儿怎么办?”
“三表哥……三表哥很好,他可以找一个更好的姑娘,我不想耽搁他!”
“胡说!”太妃生气地道,“什么更好的姑娘?没有比你更好了,在姑祖母心里,你是最适合儴哥儿的姑娘,其他的姑娘我可不认!”
楚玉貌面上露出羞愧之色,“姑祖母,我、我……其实我并不喜欢三表哥,在我心里,他就像兄长一样!姑祖母,我一直想回谭州,去岁及笄后我就想回去了,只是我舍不得姑祖母,也怕让姑祖母失望,想留下来多陪陪您的,所以才……”
姑祖母对她那么好,一直盼着她能嫁给赵儴,她不愿意让她失望。
可她也想回谭州。
太妃听得又气又窝心,将她搂到怀里,怜惜地说道:“既然舍不得姑祖母,那就留下来!你别回谭州了,谭州路途遥远,来回不方便,日后你想见姑祖母,都不知道何时能再见!姑祖母老啦,也不知道还能活多少年头,还想多看看你们!玉姐儿乖啊,等你和儴哥儿成亲,你是南阳王府的世子妃,这里就是你的家!”
楚玉貌伏在她怀里泪流不止,她哭道:“姑祖母,我不能留下!阿兄出事了……我不能留阿兄一个人,我要回去找阿兄……”
“什么?承镜出事了?”太妃吓了一跳,忙问道,“承镜出什么事?”
楚玉貌:“阿兄受了很重的伤,已经昏迷大半个月,常叔他们不敢让人知晓阿兄出事,一直对外瞒着……”
所以这年礼亦没时间去置办,直到今日,信件才抵达京城。
若不是真的很严重,谭州那边不会写信告诉她这事,她很怕再也见不到阿兄。
太妃怔了怔,下意识搂紧她,忙道:“别哭!别哭!承镜肯定不会有事的!他福气大着呢,以前大冬天的,他只裹着一件单衣,被丢在雪地里冻了大半日都没死,还被你爹娘捡了回去,福大命大着哩。”然后又说,“从谭州送信到京城,快则要十日,想必过了十日,你阿兄应该已经脱离危险啦……”
楚玉貌不语,只是搂紧了她,仿佛想从信重的长辈这儿汲取更多的安全感。
好半晌,她终于止住泪,却没有改变决心。
她不想再犹犹豫豫的,反倒伤害了所有的人。
楚玉貌再次跪下,抬头看她,神色坚定:“姑祖母,您就答应我吧!”
太妃心里难受,想将她拉起来,发现这孩子怎么也不肯起,是铁了心想走的。
她劝道:“玉姐儿,承镜定不会有事的,你不用急!不如这样,我让王爷安排人送你回谭州,你回去看看承镜,等承镜好了,便回京城和儴哥儿完婚……”
其实迟点完婚也没事,今年还有好几个好日子的。
“姑祖母!”楚玉貌哑声打断她,“姑祖母,我想留在谭州陪阿兄!我只剩阿兄一个亲人了。”
太妃张了张嘴,难受地说:“你不要姑祖母了?不要儴哥儿了?”
“我……”楚玉貌不敢看她,低声说,“姑祖母,日后有空,我会来京城看您的!”
太妃追问:“那儴哥儿呢?”
楚玉貌垂下眼,依然是那句话:“三表哥……我一直将他当兄长!”
太妃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她一直以为,这两个孩子之间,儴哥儿的问题比较大,他像个木头桩子一直不开窍,让玉姐儿受了极大的委屈。
却从未想过,在玉姐儿心里,只将儴哥儿当兄长。
屏风外,赵儴静静地站着。
原来她从未喜欢过他,她只将他当兄长!
可是兄长不会想娶自己的妹妹,不会对妹妹有那样的欲念,他们也没有丝毫的血缘关系!
秦承镜是她的兄长!
她甚至应该姓秦,而不是姓楚!
终于,赵儴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太妃看到他进来,愣了愣,“儴哥儿,你怎么来了?”
跪在地上的楚玉貌身体一僵,不敢回过头。
第47章
赵儴走过来,他撩起袍摆,同样在太妃面前跪下。
察觉到他的举动,楚玉貌浑身一震,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他,不知他要做什么。
此时她心里乱糟糟的,手心沁出汗渍,忍不住想着,他来了多久?听到多少?
如果说,曾经的犹豫不决,是怕太妃对她失望,其实也怕伤到他。
赵儴固然不喜长辈给他安排的婚姻,对她亦无甚喜爱之情。
但不可否认,这人是个极负责的性子,纵使对她无男女之情,但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让他不会轻率地解除婚约,给她难堪,亦不会容旁人欺辱她。
他将她视作责任,也视作未来的妻子,认认真真地履行他的责任。
没有男女之情,不代表没有其他的情谊。
十年的相处,没有男女情爱,也有兄妹之谊。
若是寻常男子,得知并不喜爱的未婚妻要解除婚约,只会松口气,继而高高兴兴地接受,放开彼此,另觅良缘。
但赵儴不是这样的人。
她突然说要解除婚约,于他而言,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
再理智的男人,眼瞧着快要成亲,乍然得知未婚妻要和他解除婚约,对他没有丝毫情谊,都会觉得不可思议,难以接受,自尊也会受创。
这事已经严重违背他的行事准则,违背他的意愿,而且解除婚约带来的麻烦不少,其中有一项便是会损害她的名声。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接受。
既然她是他的责任,他会好好地照顾她,这并不掺杂任何男女私情。
这是楚玉貌很早就悟透的道理,赵儴这样的人实在太好懂了。
所以她一直很冷静,也很克制,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离开的,与他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便好,不主动去招惹他,就让他们维持冷淡的关系。
他不开窍,于她而言更好。
只是当这一天到来,她还是决定伤害他的自尊。
他的君子风度和男性自尊让他不能接受解除婚约,他的责任也让他不能妥协,这听起来很怪异,但放在赵儴身上却很好理解。
谁让赵儴就是这样的人呢!重诺守信,绝不会轻易改变认定的事,固执得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楚玉貌想得明白,但她从未想过,在她来找太妃解除婚约时,会被他听到。
解除婚约这事可以由长辈告诉他,而不是让他亲耳听到她说。
说到底,她真的不愿意伤害他的自尊,他是那么骄傲的人,不应该在这里受到这样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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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妃见到孙子突然出现,甚至和楚玉貌一样跪下来,又急又气。
她伸手去拉人:“儴哥儿,你这是作甚?赶紧起来!”
然而赵儴和楚玉貌一样,是铁了心要跪的。
看到齐齐地跪在面前的一对孩子,太妃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祖母。”赵儴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嘶哑,“我有些话想和表妹说,请您让我和表妹谈一谈。”
他没有说自己刚才听到什么,也没有急着针对楚玉貌“解除婚约”的话,只是向长辈跪下,请求太妃让他和楚玉貌好好地谈一谈。
这话象是对太妃说,其实是说给楚玉貌听的。
他跪在这里,不过是不忍心让她长跪不起。
太妃只是一愣,忙道:“好好好,你们去隔壁厢房谈谈,好好地说话啊!”
她再次伸手,一只手拉一个。
这一次,两人终于肯起身,只是一个垂首不语,一个面色晦暗,看不出情绪,看得她实在发愁。
直到两人去了东稍间,平嬷嬷进来。
看到太妃坐在那里满脸愁容,不住地捂着心口,十分难受的模样,她忙过去给她顺气,劝慰道:“太妃,您宽宽心,儿孙自有儿孙福,想必有世子去劝,表姑娘很快就会改变主意的。”
先前守在外头,她隐约听到里头传出来的一些声音,得知表姑娘居然要和世子解除婚约回谭州,她也被惊得不行。
和太妃一样,她以为有谁说了什么,给表姑娘气受,让她不想留在京城。
这可怎么办哟?
好端端的,怎么表姑娘突然要解除婚约了呢?明明两个孩子多相配啊,世子都开窍了,年前拿着黄历过来找太妃看日子时,他的双眼明亮,一看就是盼着和心仪的姑娘成亲的。
只要小两口成了亲,一定会是一对恩恩爱爱的小夫妻。
太妃仍是难受得厉害,唉声叹气,“只怕难哟!玉姐儿看着乖乖巧巧的,仿佛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实则这性子倔着,打定主意的事,很少能改变的。以前她看着好说话,其实是因为没有过触及到她的底线,没有让她在意的事情。”
她仍记得楚玉貌刚来王府时,明明小小的一团,却倔得紧,牢牢地记着她的爹娘是被害死的,发誓要为他们报仇,不肯摘下爹娘给她套上的长命锁,晚上睡觉都要搂在怀里,如此抱了好几年,才肯收到箱子里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