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知道今儿的中秋宫宴不会太平,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且是由庆国公起头。
庆国公府虽然已经败落,子孙不肖,但也是堂堂国公府,只要安安分分的,还能继续荣耀三代,并不需要冒险掺和进皇子们的争斗中。
在一片寂静中,元昭帝脸上的笑意敛去,不辨喜怒,连声音都是威严中透着冷静,开口道:“不知爱卿有何事?”
太子和二皇子不动声色,两人面上平静中透着讶异,像是对此事十分意外,并不知情。
庆国公不敢看皇帝,声音有些发紧,他说道:“陛下,臣要禀之事,和福康公主有关。”
听到这话,在场不少人脸色变了,面露惶恐之色。
果然,便见台阶上的帝王震怒不已,手里的酒杯直接掷于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他厉声道:“放肆!你可知罪!”
太子见状,忙起身跪下:“父皇息怒,别气坏身子。”
太子妃也跟着起身,跪在太子身边。
接着是二皇子夫妻和其他人,纷纷请求圣人息怒,别气坏身子。
不一会儿,殿内的人便跪了一地。
元昭帝的脸色并不见好,目光冰冷,无形的帝王威势吓得诸人脸色发白。
在一片寂静中,太后叹了一声,开口道:“皇上,别气了,先听听庆国公要说什么,看看是何人敢拿福康说事,让福康在地下不得安宁。”接着她又对庆国公说,“庆国公,你可要清楚,有些事情一旦说出来,便不能收回去了。”
她也是经历过事的,今日这事,一看就知道是有预谋的。
福康公主都死了十多年,还是幼年夭折,是皇帝心中永远的痛,一直避之不谈,今日提起它,不管是为何,只怕都不得善了。
庆国公虽然是个糊涂的,但也不至于如此糊涂,掺和进这种事,难道不怕连累整个国公府吗?
元昭帝冷笑一声,目光徐徐地扫过殿内诸人,然后看向庆国公,冷冷地道:“说罢,朕倒是要听听,何事与朕的福康有关。”
福康公主是元昭帝唯一的公主。
十二年前,年幼的福康公主因为一场风寒,医治无效去世,元昭帝伤心不已,哀恸过度,为此大病一场。
元昭帝的子嗣不多,对这唯一的公主喜爱之极,福康公主的夭折也成为帝王心中的痛,由不得人拿夭折的小公主作伐子。
今日这事,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有人要拿福康公主生事。
果然,便听到庆国公道:“陛下,当年福康公主并未夭折,福康公主其实还好好地活着。”
“什么?”元昭帝吃了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厉声道,“你说什么?”
就连太后也是一脸愕然之色,忙问道:“你说什么?福康还活着?她在哪儿?”
其他人同样愕然不已,盯着庆国公,怀疑他的目的。
当年福康公主夭折时,可是很多人都亲眼目睹的,福康公主怎么可能没死?
庆国公心里很紧张,知道自己既然已经决定做了,那便不能后悔。
一旦事成,庆国公府便能恢复祖父在世时的荣耀,而非像如今空有一个国公府的名头,手中无任何实权,子孙一个个都只领着虚职混日子,一代不如一代,迟早要败落。
庆国公道:“陛下,福康公主确实还活着,您若是不信,可以问康定长公主。”
“康定?”
元昭帝和太后纷纷皱眉,看向康定长公主。
康定长公主坐在太后身边,她是在场除了太后外,唯一没有跪下的,因她是元昭帝唯一的姊妹,对她向来宽容,见她不跪,倒也不在意。
其他人偷偷地看向康定长公主,心思电转,不知道为何这事直指康定长公主。
太后问道:“康定,你怎么说?”
元昭帝脸色有些沉,没有作声,目光凌厉地看着康定长公主。
虽然他对这个妹妹向来宽容,但涉及到子嗣之事,还是当年让他哀痛不已的小女儿,他仍是难以自持。
康定长公主神色不变,像对庆国公的话也没有在意,她说道:“皇兄,此事臣妹可以解释,福康确实没有死,不过……”
“怎么?”元昭帝追问,一脸急切,“你快说,福康怎么了?她在何处?当年太医宣布福康已经去了,福康怎会没死?”
虽然心里明白女儿已经死了,但元昭帝还是希望她能好好地活着,就算只是个阴谋,他也希望女儿能活着。
康定长公主叹了口气,她起身跪下,说道:“皇兄,臣妹也不知道怎么说,不如让福康告诉您如何?”
元昭帝一听,哪里还顾得了其他:“福康在何处?快让她过来。”
康定长公主转头朝身边的宫人吩咐一声,对皇帝道:“皇兄请稍等,福康此时应该在进宫的路上,很快便到了。”
元昭帝闻言,自然不会拒绝。
如今不管什么事,都没有死而复生的福康公主重要,只要小女儿活着,回到他身边便好。
就连太后也双手合十,说道:“真是菩萨保佑。”
第129章
眼看着康定长公主真的派人去请“福康公主”进宫, 所有人都觉得看不懂了。
元昭帝也十分心急,生怕出什么意外, 转头吩咐禁军统领带人一同过去,让他亲自去将公主平平安安地送进宫,不得有闪失。
事已至此,所有人已经明白,今日这事是没办法善了。
只是他们并不明白,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事,为何夭折的福康公主还活着, 看康定长公主镇定的模样, 还让人将福康公主带进宫来,便知她并未撒谎。
那庆国公揭穿这事又是为何?难不成庆国公和康定长公主是一伙的,只是为了帮康定长公主揭出这事?
元昭帝虽然心急如焚,却也没忘记庆国公。
他看了一眼大殿,见殿内的人还跪着, 说道:“都起来罢。”
太子扶着太子妃起身, 担忧地看了眼她的肚子, 太子妃捏了捏他的手, 由他扶着重新落座,小心地护着肚子。
二皇子夫妻也跟着起身, 夫妻俩对视一眼,不着痕迹地看向石贵妃的方向。
其他人纷纷起身。
很快,只有庆国公仍跪在那里。
元昭帝微微眯起眼,问道:“庆国公, 你是如何知晓福康的事?”
作为帝王,居然被蒙蔽至此,心中自然震怒, 然而这些都比不上爱女还活着的庆幸,也让他暂时压下怒气。
庆国公道:“陛下,臣也是无意中知晓此事,实在是见不得有奸佞蒙蔽圣听,趁今日朝中诸公在此,让他们做个见证,好将此事禀与陛下,以解陛下的思女之心。”他一脸忠君正义的模样,“陛下,其实当年福康公主会出事,是有人故意害她的性命。”
“是谁?”元昭帝厉声诘问。
“此事与镇威将军秦焕月有关,康定长公主与镇威将军是同谋,安国公是知情者,还有……”
随着他的话响起,南阳王府、安国公府的人脸色俱变,赶紧跪下为自己辩解。
南阳王夫妻又惊又怒,怒视庆国公,怀疑他今日之举是要对付南阳王府,才会扯上秦焕月,而且秦焕月都死了十年,死无对证,届时他想怎么说还不是由着他?
安国公府的人同样气愤不已,总算明白,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们,今日这一出要对付的是太子。
安国公府是太子的母族,一旦安国公府出事,必定会牵连到太子。
今日这事,要对付的分明就是太子,不管是安国公府,还是南阳王府,都是支持太子的,一旦他们出事,对太子的影响极大,这是要剪去太子的羽翼呢。
只要不蠢的人,都能看得明白。
无数的目光都看过来,楚玉貌只觉得如芒在背,总算明白二皇子等人的意图,心里不禁升起一股寒意。
她的手脚发冷,这事一旦处理不好,只怕真的要连累阿兄。
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握过来,将她冰冷的手握在掌心中。
她茫然地抬头,看向身边坐着的男人。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神色冷冽却平静,握着她的手的力量有些大,也让她飘忽的心安定下来,恢复镇定。
御座上的元昭帝看着庆国公,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冷声道:“庆国公,你有何证据?”
作为帝王,他自不会听信一家之言,更不会因为庆国公的一番话便处置安国公等人,且不说这事还涉及太子,众目睽睽之下,他还要维护太子的脸面。
庆国公道:“陛下,臣自然是有证据的,还请陛下稍等,待福康公主进宫,您便明白,臣自是不敢欺瞒陛下,只是眼见为实,臣如今不管说什么,只怕都会被认定是无中生有。”
他似乎笃定福康公主一旦露面,便能揭穿康定长公主等人的阴谋。
康定长公主并未作声,冷眼看着。
殿内的灯火辉煌,她的神色看起来有些憔悴,却也坦然,像是早就知晓会有这一天,并不慌张。
这让众人越发的看不明白,不知道康定长公主倚仗着的是什么。
元昭帝神色冰冷,定定地看了庆国公一眼,目光转向康定公主、安国公等人,又看向南阳王府诸人,冷声道:“如此,朕便等一等,倒要瞧瞧朕的福康会说什么。”
虽然将要与死而复生的女儿重逢,缓解他的丧女之痛,然此事也让帝王震怒不已。
此时殿内极为安静,没有一丝声响。
楚玉貌在帝王的目光扫过来时,垂下眼睑,被赵儴握住的手心沁出汗渍。
南阳王府的人冷汗涔涔,无法承受帝王之威,同样焦急不行,心里早已将庆国公骂得狗血淋头,也不知这事会不会真的牵扯到镇威将军秦焕月,只盼着帝王念旧,别怪罪到楚玉貌身上才好。
好好的中秋宫宴,因这事戛然而止。
元昭帝并未遣退殿中诸人,所有人都安静地待在原处,等待着多年前“身亡”的福康公主进宫。
殿中那些心思转得快的人倒是明白,皇帝此举,也是为了让众人做个见证,见证福康公主的归来,若是真的,定要恢复她的身份。
时间慢慢地过去,所有人都觉得度日如年,十分煎熬。
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下来,月上柳梢头,屋檐下早已点亮的灯笼迤逦,宫廊之中点起一簇簇火炬,远处观宴楼的花灯筑成的灯塔煌煌耀目,整个皇城宛若一座不夜城。
终于,外面响起纷沓的脚步声。
元昭帝倏地起身,目露急切,没有人比他更想看到“福康公主”的归来。
禁军统领进殿后正要禀报,元昭帝迫不及待地问:“可是福康回来了?”
“……回陛下,是。”
“快快让她进来。”元昭帝说道,“别让她久等。”
他虽是帝王,但此时他只是一位丧女十多年的父亲,甚至舍不得让女儿多等片刻。
禁军统领像是有些迟疑,很快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