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如此。
那正好,她去看他,亲自将赏银给他送去。
她对着兄长点点头,转身欲走,可宋运珧察觉出了她的意图,开口唤住她:“你要去哪?如今府内上下都知你有了身孕,此刻不宜乱走动,合该在府中安生静养才是。”
宋禾眉没把兄长的话放在心里,随口敷衍了一句:“好,我哪也不去。”
大不了偷偷走就是了,她会很小心,不会让不想她出府的人瞧见。
就比如兄长。
可宋运珧不会似小时候那般,纵容妹妹偷偷出府。
他唤住了她,没有点明白,却是意味深长道:“喻晔清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下人,你也不必记挂他,一个伴读而已,换一个人也不是什么难事,常州城这么大,难道还寻不出一个读书好的?”
他上前两步,垂眸盯着妹妹的背影:“更何况迹琅年岁渐长,即便日后不用伴读在旁时时督促看顾也无妨。”
宋禾眉脚步顿在原处,觉得兄长今日很是奇怪。
喻晔清不过是告假罢了,怎得惹他这般不悦?
她回头,便见兄长神色略有阴郁:“如今形势不过刚稳下来,不该节外生枝,若你在府中实在待得无聊,不妨去邵府探望一下邵文昂。”
宋禾眉免不得因这话不悦,她眉心微蹙:“哥哥竟在此事上管教上我了,好不容易促成此事,我比哥哥更不想出岔子,免得还要重新在邵家做小伏低。”
宋运珧陡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过了,神色当即缓和了不少,语调也跟着放柔了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抬手,轻轻握住宋禾眉的肩头:“哥哥知晓你受委屈了,我宁可去邵家低头的人是我自己。”
宋禾眉不爱听这种话。
倒是也说不上不信,就是如今她更加明白,所有的若是、假如,都是虚的,即便是再真心实意,说出来能有的也不过只是能让心里舒服一点,让接下来吃的苦更心甘情愿。
她稍稍将身子偏侧过去,把兄长的手推开。
也是在这时,宋迹琅从门外出来,瞧见他们就乐滋滋唤:“大哥二姐,你们今日怎么一起来看我?”
宋禾眉侧身出来,宋迹琅便几步上前扑到她怀中。
可刚抱上一下,他就后退几步避让开,小心翼翼道:“方才我便听闻二姐姐有孕了,我这样不会伤了孩子罢?”
有孕本就是假的,扑一下抱一下能有什么事?
可此时先生也从屋内走了出来,宋禾眉只得笑笑:“是得小心些,如今月份太小,能掐出来喜脉已是不易。”
宋迹琅似懂非懂点点头,而宋运珧明白妹妹的意思,亲自将先生请了出去,并叫下人去账房把给先生的束脩也多添一份。
待只剩下他们两人,宋迹琅扳起一张小脸来,神色严肃:“二姐姐,有孕是什么滋味,身子难受吗?”
宋禾眉抿了抿唇,含糊答:“还成罢,现在太小了,没什么不适。”
宋迹琅点点头,却又问:“邵郎君如今待姐姐好吗,还有没有跟旁的女人一起欺负姐姐?姐姐要是还生气,就不要给他生孩子,孙家郎君的母亲就是为了给他生弟弟没的。”
宋禾眉心上一软,连带着眼底的不悦也散去了大半,她稍稍俯下身来,点了点他的鼻尖:“好,姐姐知晓了。”
宋迹琅毕竟年岁不算大,心思不深,喜忧转得都很快。
他听了姐姐的话,便觉得姐姐不会再让自己受委屈,言语就转到另一件事上去:“对了姐姐,我还没同你说呢,我已经过了州试,现下已是童生,爹爹说待过上几个月就能去院试。”
宋禾眉心中一喜,这当真是极好的消息。
虽说如今如今朝中准允商户能考科举,但中间层层阻碍仍旧多,如今这般顺利,想来免不得邵家卖几个人情。
她看向弟弟,眸光温柔。
她很高兴,日后弟弟的前路一片光明。
可高兴之余,她也清楚地看见,整个宋家,最后只有她一个人结结实实受了苦,她心中也是有不甘与埋怨,可瞧着弟弟望着自己的那双明亮眼眸里,透出欢喜与对她的亲近和依赖,她便觉得她的怨也被戳出了一个洞,让她的不甘悄无声息地漏了出去,拦也拦不住。
她不觉得自己是心甘情愿,心甘情愿这四个字,便是对不起曾经不愿捏着鼻子的自己。
但当她一点点感受到自己的不甘愿,被这欢喜反复挤撵,她浓烈的怨怼被揉捏搓扁,在压制下不知何时才能再掀风浪。
她受了爹娘兄长疼爱,受弟弟敬重,这些曾被她闺中密友羡慕的偏宠,如今也成了她的牵绊和越不过去的坎,她不得不承认,她就是一个狠不下心的人,她的果决在亲人面前,终是要大打折扣。
不得不认命的失落将她笼罩,她面前勾起唇角,捏着帕子给弟弟额角上的一点墨痕擦去:“那你日后可要更用功读书才好。”
宋迹琅重重点了点头。
宋禾眉突然觉得,自己此刻心底有轻轻的涟漪。
她有些想喻晔清了。
大抵离经叛道的事,总会带着些宣泄的欢愉与令人生瘾的诱惑。
“喻郎君告假,可有说是因为何事?”
宋迹琅老实答:“应是他妹妹病了,昨日便提前回了去。”
宋禾眉心中免不得有些担心,在幼弟面前不显,只再说上两句话,便回了院子去。
兄长不准她出门,她便将金儿唤了过来,从匣子中取出银票:“当初要去聘喻郎君,你同我一起去过的喻家,你可还记得?”
金儿想了想,颔首应了一声记得。
宋禾眉将银票递过去:“这事儿你悄悄去办,去寻个大夫带去喻家,剩下的银票都给喻郎君,让他再买些养身子的补品。”
金儿忙不迭应承下来,即刻去办。
——
昨夜的雨下了许久,河水湍急,真要是在河边走,一不小心跌了进去,怕是明日派人捞都捞不上来。
几棍子打下来,身上痛到极致早就没了知觉,被丢入河中时,绳子到底是要解开。
没有铁证尚能疏通一下有转圜,但若被捞起来时还是被绑着的,那可不是费些银钱人情能了结。
喻晔清到底是命大,顺河而下,竟正好有一倒树落入河中,枝叶将他拦住,在窒息中他拼了命忍痛用断了的胳膊抓住树枝,终是一点点爬上了岸。
雨水落在他脸上身上,可即便再强撑,身子也早已到了极限,他闭着眼想缓一下力气起身,但这一闭,再睁开时,已经天光大亮。
眼前是帐顶,身下是柔软的锦被,潮湿的衣衫已经被换了下去,唯有脑中的眩晕与身上的疼痛提醒他,他刚捡回来一条命。
“郎君醒了?”
申棋的声音先一步传入耳中,他看过去,便见申棋在自己榻边,面色疲倦:“郎君终于是醒了,若真出了什么事,小人当真不好与大人交代——”
“明涟。”申棋的话未曾说完,便被他打断。
喻晔清声音沙哑,神志似尚未全然清明,执拗道:“去救明涟。”
申棋叹了一声:“小人已将齐姑娘带了回来,叫了大夫为她看诊,可她发热许久,连着引出了胎中带的热毒,只怕是凶多吉少,如今正在隔壁屋子拿参汤吊着。”
喻晔清瞳眸骤然缩,不顾身上的疼痛,强撑着坐起身来。
申棋知晓拦不住他,赶忙伸手来扶,而当真得起了身、下了榻,踩在地上的那一刻,才发觉身上的伤是如何的严重,似每一处皮肉都已青红,腿上的筋骨也在此刻发作,牵连出钻心的疼。
喻晔清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站在地上稳了稳身形,才咬牙继续向外走去。
待到了隔壁,他踉跄了几步,推开申棋的搀扶独自到了榻边,身上没了力气站不住,他半跪下来,举起的手略带颤抖,却迟迟不敢落下来。
明涟昏睡着,面色比寻常还要白,额角敷着沾了水的帕子,手上还有银针,奄奄一息的模样比他昨日离家时更严重。
申棋见了他这这副模样,颔首立在他身后,不由得劝他:“齐姑娘的命数本就不长,能熬到如今已是不易,又时候早些放手对她也是好事,不必留在世间吃亏——”
“申伯,当真没别的法子?”
喻晔清声音沙哑,回眸时,眼眶猩红:“申伯,求您再去寻大夫,晔清永远记您恩情,来日必当偿还。”
说到最后,他声似有哽咽,是后怕是惊惶。
他只有这一个妹妹,只剩这一个亲人。
妹妹是他拉扯大的,从前再是苦难,他也从未放弃过妹妹,终于将她从瘦瘦小小,只会抱着他的腿叫哥哥,养到如今乖巧听话,还有三年便及笄。
多少人都说她活不成了,可只有他知晓,妹妹吃药的艰难和忍受病痛的孤寂与痛苦,但她从来不哭不闹,她比任何人都想活,她说她要代替爹娘陪着他。
喻晔清去握申棋手腕,小时候爹娘相继离世的不安与害怕重新蔓延上来,缠着他,不愿放过他,他只能抓住面前这坐着一棵救命稻草:“申伯,求您。”
申棋忙蹲下来:“郎君这话折煞小人了,这常州城的大夫怕是不成了,要不……提前回京罢,届时让大人给太医院递过牌子,请个太医来瞧一瞧。”
这话说的轻巧,此处离汴京遥远,身无病痛之人赶路尚且不易,何况重病之人?
且陆大人当真会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孤女,亲自去请太医?
可已经没了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若是不去汴京,那便真得是再无可能。
喻晔清强撑着应了下来:“好。”
申棋闻言,忙招呼人收拾着。
小陆大人此刻还有公务,身为鸿胪寺的人,除却看顾城防,还需与北魏交涉,不能即刻离去,但陆三郎君却是得跟着一同回去。
申棋犹豫道:“三郎君被夫人惯得狠了,虽娇纵些,但心地不坏,此次同行若是他说了什么冲动之言,郎君莫要放在心上。”
喻晔清应下,回首去看妹妹,此刻自然没有多余的心神,去管一个纨绔郎君。
申棋看着他沉默的模样,试探问:“郎君,你身上似有麻绳勒出的痕迹,我们寻到你时,你已经一身是伤在河岸边,可瞧着,并不似失足落河,可是有人蓄意伤你?”
喻晔清长睫微动,没开口,可脑中却控制不住回忆起昨夜宋运珧的话。
宋禾眉有了身孕,是邵家的孩子。
她为了解决他这个麻烦,特叫了她兄长过来,让他彻底不再是威胁。
他想过自己有朝一日,或许会被她厌弃,但她只需直接告诉他,他绝不会再纠缠。
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般狠心,恨不得他与他们的这一段露水情缘,一同彻底消失在世间。
他的私心,让他付出何种代价都是他咎由自取,可为什么偏偏在昨日,在明涟最危机的时候,让明涟跟他一起受这样的苦果?
一股急火涌入心口,喻晔清猛咳了几声,掩唇的掌心与唇角皆沾了血丝。
在申棋的低呼声中,他失去了意识,待着这份冗杂的心绪,再次晕了过去。
——
金儿回到宋府,已是傍晚。
宋禾眉百无聊赖拨弄着算盘,听她回来的通传,忙不迭起身去迎,到了门口一把将她拉到屋中来。
“如何了?”
金儿抬眸看了看她,重新颔首下去:“姑娘放心罢,喻姑娘的病已经好了不少,没有大碍,喻郎君还说多谢姑娘呢。”
宋禾眉放心下来,没事便好。